而就在悟空化身魔神、几乎要将三妖彻底碾灭之际，他头顶那枚一直沉寂的金箍忽然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只是极轻极轻的一动，像一根生锈的针在颅骨最深处拨了一下。
悟空的动作有了一瞬的停滞。
他明明还站在那儿，六条手臂还高高举着，青焰骨铠还熊熊燃烧着，可那一瞬间，他三颗头颅同时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之色。
紧箍咒的约束之力，竟在他全力催动魔神法相时，如一根极细极韧的毒蛇，从他头顶最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裂缝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开始噬咬他的神台。
原来就在半天前，唐僧与八戒、沙僧一行继续朝着西天方向赶路。
时值深秋，天一日比一日凉得紧，尤其到了夜里，山风从林子里钻出来，能一直冷到人骨头缝里去。
八戒缩着脖子，两只大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一边走一边往手心呵白气。
沙僧挑着担子走在最后，披肩长发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寒霜，他也不去擦，只是偶尔把扁担换一下肩膀。
白龙马驮着唐三藏，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咔嚓咔嚓地响，像是踩在一层极薄的冰壳上。
“师父，这秋夜里冷。刚刚俺老猪看到前面有座好大的府宅，想必是个有钱的人家。不若咱们去那里化个缘，顺便借宿一晚，也好过在这山路边上挨冻啊。”
八戒朝前方指了指。
果然，夜色深处有一点极微弱的火光，远远看去像是一盏灯，又像是一户人家的窗纸透出的光。
唐三藏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点火光，心中盘算一番，觉得这大冷天里若是能寻个避风的地方歇脚，对徒弟们也是好事，便点了点头：
“如此，那就快些去吧。”
几人加快脚步朝那灯火走去。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座极气派的宅院，青砖黛瓦，门楼高耸，檐下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将门前映得暖融融的。
可奇怪的是，大门半掩着，留了一条刚好能容人侧身而入的缝。
几人走上前去，唐三藏让八戒去寻主人家，言明身份，请求借宿一晚。
八戒应了一声，大摇大摆地推门走了进去。沙僧将白龙马拴在门前的石柱上，也跟了进去。
唐三藏整了整袈裟，站在门廊下等他们回话。
可过了好一会儿，八戒这才意犹未尽地从宅院里出来，只是出来之时，脸上不知为何，带着几分悻悻之色。
“师父，那宅子从外头看着气派，里面却空荡荡的，连个值夜的下人都没有。”
“俺老猪在前厅转了三圈，跑到后厨掀了锅盖，连灶膛里都摸了一把，连一个冷窝窝头都没摸出来。别说主人家了，连只偷油的老鼠都没见着。”
“斋饭也没化到。不过师父您看——俺老猪倒是在里头找着了几件好东西！”
他将那三件袄衣从怀里掏出来，在唐三藏面前一抖，那金线绣的云纹被月光一映，竟似有细碎的光点在上面流动。
沙僧也凑了过来，眼睛落在那袄衣上便有些移不开。
他原不是贪财的人，可不知怎的，这几件袄衣就是叫他心里发痒，像是那上头有什么极细极细的丝线，正一点一点地往他眼睛里头钻。
唐三藏只瞥了那袄衣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八戒，你怎么能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拿人家的东西？这宅子虽无人在，可这些衣裳都是有主之物。非己之物，不告而取，与盗何异？”
“师父，这宅院里没人，俺老猪就是拿了，这也没人知道。况且咱们也不远走，就在他们府外门口待着。等主人家回来，再还给他们便是。”
八戒把胸脯拍得咚咚响，顺手将一件袄衣往身上比了比。
那袄衣本只是搭在他身上，可说来也怪，那衣服的尺寸竟像是照着他的身量裁出来的一般，肩宽腰窄，前襟正好到膝，袖子不短不长，整整齐齐。
八戒越看越觉得合适，越看越舍不得撒手，嘴里啧啧道：
“师父您瞧瞧这做工，这料子，这针脚，可比高老庄过年时做的新衣裳还体面。这么好的袄衣，俺老猪就这么还回去，还真有些舍不得。”
“不若俺老猪先穿上感受一下，再脱下来还给人家，如何？就穿一下，真的，就穿一下！穿完就脱！保证一根线都不少他们的！”
唐僧沉声道：
“八戒，不告而取即为偷。你既知道衣裳有主，便该放回原处。若真想借来御寒，也须等主家回来，当面借过再穿。你这般先穿后奏，成什么样子？”
八戒哪里肯听。
他一边嘴里应着“知道知道”，一边已经将两条胳膊往衣袖里一穿，将那袄衣套在了身上。
那衣服刚上身时极轻极暖，又软又服帖，像有一团温温的云裹住了他。
八戒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又抄起另外两件，将其中一件往沙僧手里一塞：
“老沙，你也试试！这衣服一穿上，嘿，整个人都暖和了。这大冷天的，先穿着暖和暖和，明早再还给人家就是了。这衣裳穿在咱们身上，总比搁在那空屋子里落灰强。”
沙僧下意识地推了一下，手却已经碰到了那件袄衣。
那袄衣的料子滑得不像话，指尖一碰便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丝极细微的暖意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低头看了看那衣服，领口上的金线云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双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二师兄说得也不算错，只是穿一下，明早再还，主人家又不在，况且他们也不真走远，就在门口待着。
于是他半推半就地接过那件袄衣，抖开，往自己身上一披。
袄衣刚上身时极为合体，袖子挽到手腕，下摆垂到膝弯，连领口都恰好立住。
可下一个呼吸间，那衣服忽然动了。
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真切切地动了。
衣服的袖子像两条活蛇一般慢慢收紧，领口像一只巨掌般合拢，前襟与后摆同时朝里一卷，将他整个人死死裹住。
那料子上的丝线不知怎的生出了许多极细极韧的筋络，从衣领和袖口处钻出来，沿着他的胳膊、胸口、腰腹一路攀附，越收越紧，越缠越密。
沙僧惊出一身冷汗，拼命挣了两下，那衣裳反而缠得更紧了，把他两条手臂和腰背都勒得动弹不得。
他转头去看八戒，却见八戒也正跟他一样——那件袄衣已不再是袄衣的模样，而是一张极大的、用细丝与粗麻编成的网，将八戒罩了个结结实实，连他那张大嘴都被勒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八戒挣扎了好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变了调的喊叫：
“老沙！这衣裳——这衣裳有古怪！师父快跑！咱们上了妖怪的当了！”
唐三藏脸色骤变，猛地转头去看那宅院。
方才还青砖黛瓦、门楼高耸的府宅，此刻竟如一张被揭去的画皮般迅速凋零。
那些砖瓦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黑黢黢、湿漉漉的石壁；那两盏红灯笼也化作了两蓬绿幽幽的鬼火，在洞口左右忽明忽暗地跳动着。
原来他们哪里是站在什么府宅门前，分明是站在一个阴风阵阵的石洞门口。
而宅院里那些他以为是花木与灯影的东西，此刻都化成了一个个矮壮的牛头精怪，从石壁后头、从树影底下、从地缝里不断涌出来，手中举着火把与钢叉，嘴里发出含混而聒噪的吆喝声。
那些火把照亮了石洞深处，也照亮了八戒与沙僧身上那两张越收越紧的大网。
月光，像被一刀斩断了般，从他们身后缓缓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