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金色巨猿悟空正与金大升、朱子真、杨显三人周旋。
那尊巨猿伏在山谷之间,每一步都震得地动山摇。
他那巨大的拳头轮番朝三妖砸去,可那三人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
金大升仗着蛮力与他正面硬抗,朱子真则不断从侧翼偷袭,偶尔张一张那张吞天大口,想吸走他身上的气息,杨显更是在四周游走不定,时不时射出几道地刺去绊他的脚。
巨猿追得烦躁,一掌拍碎了一面山壁,石屑还未落定,那三人已散去了百丈之外。
就在他又要追出去时,头顶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勒。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索从头顶贯穿而下,四肢百骸都跟着一软。
那痛不同于任何外伤,直直地钻在灵台最深处,激得它脑中一片空白。
三十丈的巨大身躯轰然跪倒,双拳疯狂地捶打着地面,一下、两下,像要把那疼从脑子里砸出来。
大地上被他砸出一个个巨坑,碎石如雨点般飞溅。
“他这是怎么了?”
朱子真看得眼睛都直了,停下身子,用蹄子刨了刨地,
“二哥,这猴子是不是用了什么秘法,自己遭了反噬?”
金大升悬在半空,独眼微微眯起,盯着下方那尊发狂的巨猿看了一会儿,嗡嗡地开口:
“不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偷袭了。”
“管他呢!趁他病,要他命!”
杨显阴声道,不等旁人再说话,已纵身扑了下去。
他周身妖气翻涌,四只羊角脱体而出,再加上他手中那两柄银刀,一共六把利刃绕着他周身飞旋,寒光如水,朝着巨猿那尊摇摇欲坠的身体切割而去。
朱子真也怪叫一声,四蹄踏风而下,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巨猿的后腿撞去。
他只道这是个捡便宜的好时候,却没想到那巨猿虽然头疼欲裂,却远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巨猿的眩晕只持续了数息,紧箍咒的余痛便慢慢退去。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沙土簌簌而落。
只是他那原本三十丈高的身躯,此刻已缩到了二十来丈,气息也萎顿了不少。
他摇了摇巨大的头颅,还未来得及完全清明,便觉数道冰冷的刀风已切到了眼前。
他怒吼一声,反手一抓,金箍棒已在掌中。
那棒子随着它的身形变化,已化作一根二十多丈长的擎天巨柱。
巨猿悟空挥舞巨柱朝前猛砸,柱风将空气压得发出爆裂般的闷响。
杨显身形疾闪,如月光下的一只银燕,贴着巨柱的边缘飞了过去,六柄利刃在巨猿的胳膊与胸口划出几道又深又长的血口。
可他到底没能近得身去,那柱子带出的风压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朱子真就倒霉了。
他冲得太猛,又不像杨显那般灵活,那根巨柱横扫过来时,他连收势都来不及,被当胸砸了个正着。
只听“砰”的一声,一头小山般的黑毛野猪被抽得横飞出去,连着撞断了几棵合抱粗的老松,最后被砸进了山体,半截身子都嵌在了乱石里,口中喷出的黑血把石缝都染成了暗红色。
“废物。”
杨显低声骂了一句,却不敢独自上前,只是远远游走。
金大升从天而降,挡在杨显身前。
他抬起那只燃烧着金光的独眼,粗声道:
“趁他病要他命是不假,可也得有命去要。这猴子还有后手,你别一个人上。”
巨猿悟空虽神智萎顿,却仍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撑着那根金箍棒,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拍了一记,像要把那恼人的疼意连同浑浑噩噩的感觉一起拍出去。
他低低喘着气,气息比方才弱了不少,可那双巨眼中的红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更加浓烈。
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倒下。
那两个化身还在别处拼命,杨戬和敖寸心还等它出去。
他得赢。
也必须赢。
另一边,那尊三头六臂的魔神悟空依旧对着常昊、戴礼还有吴龙战斗着。
他那靛青色的骨铠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三根生满骨刺的青焰金箍棒在身侧缓缓转动,将四周的尘土都烤得扭曲。
那模样如九幽里走出的魔神,只消看上一眼,便叫人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常昊此时已将整个妖身都化了出来。
那是一条盘起来如小山般的九头巨蛇,浑身青黑色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门板大小,月光落在上头,竟像落在潮湿的岩壁上一样,半明半暗。
九颗蛇头如同九条活生生的蛟龙,或高或低地立着,口中不断地往外吐着信子,那信子足有数尺长,红得像从血池里刚捞出来的。
每颗蛇头的眼珠颜色都不同,赤的、绿的、灰的、黄的,乱糟糟地转着,却都锁着同一个方向。
戴礼则化作了那黑色巨犬,四足踏着黑烟,兽瞳中凶光如豆,嘴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呜咽。
吴龙则干脆现了那蜈蚣本相,百足张开,无数甲壳在月光下如铁甲般锵锵作响,口中滴出的毒液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白色的小坑。
三妖虽被这魔神般的悟空震住了心魄,却也没有退路。
它们已和杨戬撕破了脸,和这猴子结了死仇,今日若不将其杀死在这里,待这猴子回过神来,死的必是它们。
于是它们各自使出了本命神通,朝悟空夹击过去。
常昊将那九颗蛇头舞得如九柄软枪,从九个方向同时朝悟空噬去;戴礼快如鬼魅,总是绕到悟空背后,如一道黑电般俯冲扑咬;吴龙最是阴毒,它不近身,只在外围游走,时不时从甲壳中喷出一蓬蓬毒烟,朝悟空三颗头颅的眼耳口鼻里灌。
可那魔神悟空实在太强了。
他使得三头六臂,三根青焰金箍棒轮转如飞,任这三妖如何变招,他自岿然不动,甚至越打越猛。
戴礼被一棒扫在腰肋,横飞出去数百丈,脊骨险些折断;吴龙被另一根棒子当胸捣中,上百只足里断了小半,青绿色的虫血如雨般洒落。
常昊更惨,它那九颗蛇头被悟空抓在手里,揪住其中一颗当作鞭子,将另外几颗抽得连连后退。
三根青焰棒一并压在他那如山的身躯上,压得他半个身子都陷进了地里。
就在悟空三棒齐出、几乎要压着三妖打的当口,他那三颗头颅的额心忽然同时剧痛起来。
那痛不是从外面来的。
它从三只竖瞳的最深处钻出来,像有三柄烙红的锥子同时从眼仁里扎了进去,还在一寸一寸地往里转。
那种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比身体被撕开还要难熬,因为它咬的是神魂,是灵台,是一个修行者立命的本源。
魔神悟空三张脸同时扭曲了。
它原本清澈而暴烈的三双眼睛,此刻如同被人泼了滚油,眼角处青筋暴跳,额心竖瞳中血光乱射。
它的动作猛地一滞,半空中三根青焰金箍棒脱手而出,如三颗青色流星般砸向大地。
那沉重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从天上拽了一把,百倍重力不过瞬间便加诸其身,它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直直地从半空坠落了下去。
常昊那时正缠绕在他的身上,结果被当成免费的肉垫。
他随着悟空一同坠下,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如一颗青黑色的陨石,轰然砸进了山谷。
地动山摇,烟尘蔽月。
悟空那尊三十余丈的魔神身躯结结实实地压在常昊身上,像一块从天外砸下来的巨岩,将常昊半个蛇身都压成了一片烂泥,连带着三颗脑袋都被压成了肉泥。
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三根青焰金箍棒全脱了手,六条手臂齐齐捂向自己的三颗头颅,指缝间青焰与金血一齐往外喷涌。
他痛得浑身痉挛,三张脸全都变了形。
那模样比九幽里的修罗还要可怖,又比最癫狂的疯魔还要可怜。
他嘶吼着,用拳头去砸自己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
那砸击的力道重极了,每一拳都带着魔神法相的万钧之力,连他身下的常昊都跟着一下一下地抽搐。
可那痛像长在脑子里,像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怎么打都打不散。
他痛极了,抓起常昊残存的六颗蛇头,想也不想便朝自己最中间那颗头颅砸去。
那蛇头撞在他的额骨上,当场碎成了一团血沫。
他仍不满足,又抓起另一颗蛇头砸向自己,连砸三下。
每砸一下,他的痛苦便仿佛能减掉一分。
那些蛇头本已被他打得奄奄一息,如今被他当成击打自己脑袋的石头,一颗接一颗地爆裂开来。
常昊原本还剩下六颗头颅,被他砸得只剩三颗,半边身子都成了烂肉。
那三颗残颅也软软地耷拉在地上,连信子都吐不出来了。
“住手!”
戴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嘶哑和几分无法掩饰的惊惧。
他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扑来,一口咬在悟空最左侧那条手臂上,拖着那巨大的魔神身躯往后拽。
戴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常昊。
或许是因为常昊那畜生也还没死透,或许是因为他实在看不得这猴子发疯的样子。
这猴子现在的模样比他们这些妖怪还像妖怪,比任何一尊魔神都更像魔神。
他咬得满嘴是血,才堪堪将悟空拖离了常昊那团已经不成形的残躯。
悟空倒在地上,六条手臂仍在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头颅。
他三颗脑袋上的竖瞳已经不再放光,只往外淌着金色的血泪。
那些青色的骨铠在她的锤击下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一层被血浸透的金色皮毛。
他痛得将头一下一下地往地上撞,每撞一下,整个山谷都跟着颤一下。
戴礼松开他的手臂,退到远处,尾巴耷拉在地上,浑身毛发倒竖。
他看着这尊曾经不可一世的魔神如今像头濒死的野兽般在地上翻滚、挣扎、自残,竟觉得那痛仿佛也透过月光,钻进了他自己的骨头里。
他再不敢上前,只远远地站着,四只爪子都在打颤。
远处那金箍棒所化的牢笼里,杨戬靠在笼壁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山谷中此起彼伏的战火。
他看得见。
杨戬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笼底,汇成极小的一汪。
他仿佛要用这肉体上的痛,去与那猴子的痛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分担。
“他怎么了?”
敖寸心靠在他身旁,声音虚弱,却带着极重的不安,
“怎么突然就从天上掉下去了?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不是。”
杨戬的声音很低,却沉而稳,
“是唐三藏那边出事了。孙悟空头上的紧箍,被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