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猴子与他无冤无仇,甚至不是杨戬的嫡系,他本没打算非杀不可。
他袁洪要的是杨戬。
可这会儿他人已经站在这里,那猴子被自己轰进了山体深处,生死不明。
他忽然觉得这山里的夜风格外冷,把他刚打热了的血都吹凉了几分。
直到那半塌的山体忽然炸开,一道金光裹挟着碎石冲了出来,他才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悟空满身血污,一边提着金箍棒,一边用另一只手揉着脑袋,整张脸因疼痛而有些扭曲。
那紧箍咒的余威已经褪去,可那疼劲儿还没完全散尽,整个头颅像是刚被人用针从里面缝过一遍。
他看见袁洪没有追去杨戬那边,心里微微一松。
他明白刚才那痛是什么意思。
师父念了咒。
三句……
不多不少。
那是师父在唤他。
若真是十万火急,不会只念三句。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自己在东海附近,师父他们距离此处何止万里,若师父真被妖怪架上了蒸锅,那咒语不会这般克制。
顶多是有些麻烦,但还不到要命的地步。
可眼前这关还没过。
他还不能走。
“你倒是比我想的要光明磊落些。”
悟空从山体中走出来,甩了甩脑袋,脑仁还在一抽一抽地发胀。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是怎么被我亲手打死的罢了。”
袁洪将一气水火棍往肩上一扛,也回了他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只摆开了架势。
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将满地的血与尘都卷了起来。
这一场仗,还没打完。
可悟空此刻头痛欲裂。
那紧箍咒的余韵像一条极细极冷极韧的毒蛇,仍盘踞在他的灵台深处,时不时便蜷起身子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咬上一口。
他的双腿在微微发颤,金箍棒握在掌中,虎口处那早已磨破的血肉被棍身压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膛里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他知道,若以现在的状态与袁洪硬拼,自己绝无胜算。
这家伙是个真正的疯子,也是个真正的天才。
和他打,不能有半分侥幸。
于是他不再压制。
不再想什么紧箍,不再想什么头疼,不再想什么师父、师弟、杨戬、敖寸心。
他闭上眼,让意识向身体最深处沉去。
那里有火,有雷,有风暴,有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他松开对自己气息的掌控,任由那股早已被压到极致的能量冲撞出来。
轰的一声,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炸开,直冲高空的天幕屏障。
那气息如一根金色的光柱,将这幻尘噬魔盒里的天都捅得亮了起来。
狂风倒卷,整个山谷都在他这一爆之下颤了三颤。
他的长发从墨色根根化为暗红,瞳孔中燃起的两点赤芒已经亮到了极致。
他的皮肤下,暗红色的能量如岩浆般涌动,将每一根金色的毛发都染上了一层血色的光晕。
超四全功率。
这是他在一场又一场的搏杀中摸出来且彻底掌握的状态。
这个形态就像是一柄刚刚磨好的绝世凶兵,所有的力量都被收束在刃口之内,不浪费一丝一毫。
他双脚缓缓离地,悬于半空,浑身的气场已经将四周的碎石和尘土都稳稳地托了起来,它们像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围着他缓缓旋转。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已没有了痛楚,也没有了犹疑,只剩下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像是火山爆发前最后一息的安宁。
“来。”
他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
袁洪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獠牙。
他点了点头,将一气水火棍在手中缓缓转了一圈。
他以为悟空会使出什么新的花样,或者用他未曾见过的招式。
可悟空没有。
他在半空中身形一弓,整个人如一道暗红色的闪电般冲了下来。
金箍棒高举过顶,那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根棒子和这个握棒的人。
他竟是要用最纯粹、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以力破巧,以棍对棍,向这个混世四猴中最善棍法的通臂猿发起最后的挑战。
“惊天三十六棍。”
第一棍落下时,袁洪还来得及用棍身架住。
当的一声,两人的棍棒相撞,炸开的声浪将地面削低了半尺。
袁洪的双脚陷下去三寸。
他脸上没动,心中却是一凛。
这一棍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太多。
还没等他缓过劲,第二棍已到。
接着第三棍,第四棍,如暴风,如骤雨,如九天之上砸下来的雷锤,一棍快过一棍,一棍重过一棍。
袁洪凭着千年的棍法与本能,一连接了十七八棍。
他的手法依旧精准,可额头上已渗出了汗,手腕也在微微发麻。
而悟空还在加速。
第二十棍,二十一根,三十棍。
那金箍棒上的金光已经亮成了一片,棒势化作一道连绵不绝的金色光幕,将袁洪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周围的空气被棍风撕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气刃,切得山壁上一片片石皮纷飞。
袁洪的腿已陷进地里到了膝盖,他仍在接,仍在扛,像一块被暴雨冲刷的礁石。
可这暴雨太烈了。
三十一棍、三十三棍、三十五棍。
袁洪终于发现自己竟已经无力反击,只能被动防御。
他的白毛被气劲刮得四处飞舞,身上的旧伤新口一起崩开,鲜血如雨般洒落。
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复杂的、不知是赞许还是叹息的神色。
待第三十六棍砸下来时,他忽然将手中的一气水火棍往旁一抛,张开了双臂,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挡了。
悟空在最后一刻看见了。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想收势,却哪里还收得住。
那三十六棍的力量已经全部贯在棒上,棍势已成,有去无回。
前面积攒的所有棍棒余威均落在袁洪的胸膛上、肩头上、四肢上。
袁洪像一颗从山上滚落的白色巨石,整个人向后飞出。
他穿过一整片密林,接连撞断了几十棵合抱粗的古树,最后摔在地上,又继续向后滚去,硬是在坚硬的山石间犁出了一道深达十数米的沟壑。
碎石和泥灰如瀑布般从沟壑两边滚下,将他的身子掩埋了一小半。
悟空从半空中落下来,站在沟壑边缘,低头看着坑底那个已经分不出是白毛还是血泥的身影。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握棒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再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
因为他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袁洪是在用那种比棍法更让他难受的方式,告诉他——我不趁你之危。
坑底传来极轻极轻的响动。
先是一只手从泥石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满是血污,白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却仍在用力地撑着地面。
然后是一个脑袋,一颗白猿的头颅,眉骨上裂开一道极长的伤口,血从额角一直淌到下巴。
最后是整个身子,摇摇晃晃地,一点一点地从沟壑中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望着站在沟沿上的悟空,满是血污的嘴角扯了扯。
他啐出一口血沫,那血沫里还混着几颗碎牙。
“你……,为什么?”
悟空虽然知道,却还是开口问了出去。
袁洪满不在乎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用那对已被血浸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悟空,声音沙哑,却还带着一丝笑。
“呵呵呵,呸~。小辈,我可不希望打赢你,还要被人说成是趁人之危。”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从石缝里拔出那根同样被埋了半截的一气水火棍。
他拄着棍子,挺直了背,将棍身慢慢横在身前,重新摆出了战斗姿态。
他的手臂在抖,腿也在抖,可他的棍尖依然稳若磐石,定定地指向悟空。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层狰狞与凶厉似乎都褪去了几分,只剩下一个在千年岁月里被反复击倒,又反复爬起来的白猿。
悟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袁洪。
他在这个白猿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被风吹,被雨打,被雪埋,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
可他没有。
他爬起来了。
袁洪也是这样。
被装进封神榜里一千年,从一代妖王沦为天庭最低级的神仆,这种日子比死还难熬。
可他也熬下来了。
他们这样的人,可以被杀死,可以被打倒,却永远不会被打服。
这两个混世四猴之间的较量,从棍棒开始,也将在棍棒中结束。
悟空没有再想,也没有再看。
他缓缓抬起了金箍棒,然后将它横在身前,与袁洪的棍尖相对,摆出了一个与对方一模一样的起手式。
山风猎猎,衣发皆动。
月光如银,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远,在山谷中交叠在一起。
“好,那就再战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