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搓着手,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然后他用一种极认真、极严肃、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口气说:
“好你个唐僧!你把唐三藏藏哪儿去了?”
“我……啥?谁?我把谁藏起来了?”
唐三藏懵了。
可青牛精满脸都是认真的。
他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三藏,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他用一根粗壮的手指指着唐三藏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
“本大王已经识破你的身份了!你不要再装了!属实说吧,唐僧,你把唐三藏藏到哪里去了?快说!”
唐三藏的脑子罕见地卡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头一脸笃定、眼神中透着几分“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光芒的青牛精,一时竟不知是该害怕还是该笑。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编:
“贫僧……贫僧……大王慧眼如炬。贫僧确实不曾藏人。”
青牛精眯起眼睛,用那副颇为得意的神情盯着唐三藏看了好一会儿,嘴角还挂着一丝“你瞒不过我”的笑意,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像是很遗憾似的说:
“好吧,那还真是可惜。看来是重名而已,这年头,找个唐三藏都这么费劲。你还是走吧。”
他摆了摆手,一脸意兴阑珊,又给自己剥了个橘子。
唐三藏如蒙大赦,连忙合十一礼:
“多谢大王。”
说罢便要转身往洞外走。
他心中却还惦记着八戒和沙僧。
他刚走出一小段,却见那青牛精忽然把橘子往案几上一拍,整个人跳起来,大声喊道:
“唐三藏!”
“贫僧在。”
唐三藏本能地应了一声。
等他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青牛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一般,整张脸都笑开了花。
他三两步从高台上跳下来,几根散乱的鬓发一颠一颠的。
他冲到唐三藏面前,两只眼睛瞪得铜铃也似,里面射出两道极炙热的光芒,那种光不是杀意,不是贪婪,而是熬了不知多少年,终于盼到了出头的日期时,才会有的、既狂喜又不敢置信的兴奋。
他绕着唐三藏前前后后转了三圈,最后站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仰头哈哈大笑,笑得整个洞府的钟乳石都簌簌往下掉灰:
“哈哈哈哈哈!唐三藏!唐三藏自己找上门来了!哈哈哈哈哈,造化啊造化!牛牛我啊,终于熬出头了!牛牛我的功德,终于可以圆满了!”
“这可不是我抢来的,是他自己走进来的!天道啊!祖师啊!你们待牛牛我果然不薄!”
他说着朝那群小牛精一挥手,嗓门大得连洞顶的灰都被震了下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把这位大唐圣僧请下去!”
一群小牛精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唐三藏往洞后拖。
唐三藏挣扎着,想用九环锡杖撑住地面,却被几个机灵的小牛精合力按住了。
他被拖出老远,眼看着就要被关进后洞最深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慌乱间,手指已飞快地掐在一起,嘴唇急速翕动,念出了三句咒语。
那三句咒语极短极急,正是从来不曾真正用过的东西——紧箍咒。
他念得极轻极快,像怕来不及念完。
咒语落下的一瞬,仿佛有什么极细极冷的东西从他唇间飞出,穿过重重石壁,穿过千山万水,穿过那不可知的空间,直直地刺向了极远极远之处。
那正在幻尘噬魔盒中激战的悟空以及他的两个化身忽有所感,随即浑身一僵,头顶那枚金箍无声无息地收紧了些。
那三句紧箍咒落下的瞬间,悟空正与袁洪斗到至酣处。
一气水火棍与金箍棒在月下对撞,已不知是第几百回合。
两人的喘息都很重,可眼睛都亮得可怕,像两头杀到兴起的野兽,谁也不想先退。
悟空的身法已没有之前那般轻灵,袁洪的棍势也不复最初那般沉猛,可两人交手的凶险程度反而更甚。
他们都太熟悉对方的节奏了,有些招甚至不用想,全凭本能便拆得严丝合缝。
悟空忽然将身法一收,将金箍棒斜横于身前,深吸一口气,便要施展他近日方才悟透的“惊天三十六棍”。
那一整套棍法是他与袁洪打了这几百回合后临时推演出来的变化,将金箍棒的刚猛与自身的灵巧融作一体,共分三十六式,式式叠加,一棍强过一棍。
他本打算用这三十六棍作为压箱底的杀招,在最后这几合之间彻底压垮袁洪。
可就在他刚起了个势,体内气机运转到第三处经脉的那一瞬,头顶忽然剧痛。
那痛来得极其突然,没有任何征兆。
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最深处放了一颗烧得滚烫的铁蒺藜,然后一锤子砸了下去。
他脑袋里“嗡”的一声,所有念头都被震散了。
他能够感受到紧箍传来的重力翻倍,一倍、五倍、十倍、百倍……
足足一百倍的重力碾压。
悟空手掌握着金箍棒的力道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金箍棒从指间滑脱,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极为刺耳的声响。
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可气息已彻底乱了,像是有人在他全力奔跑时往他腿间横了一根铁棍。
袁洪的棍已到他身前,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根一气水火棍如毒龙般连刺带挑,青红二色棍影在他胸口、腰肋、肩头连连炸开。
每一棍落处,他都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闷响。
最后一记劈击正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撞穿了一整片密林,又继续向后飞去,直至砸穿了半座大山,才在漫天碎石中停了下来。
烟尘中,袁洪提着棍站在原地。
他望着悟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一气水火棍。
那棍上沾着金血,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他有些愣神,似乎没料到自己这全力的连招会全数命中。
可随即他便明白过来——不是自己变快了,是对面那猴子在那一瞬间出了大问题。
他的棍势去得太尽,连自己都来不及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