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那怎么办?”
敖寸心脸色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杨戬的手。
“只有等。”
杨戬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缓缓收紧,像是要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温度都渡给她,
“等哪吒,他一定能带人找到这里,这地方被法宝遮蔽了天机,连孙悟空的感知都穿不透。他只有继续打下去,把那些家伙打退,才能破开这方小世界。我们只能等。”
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心里也全是汗。
敖寸心没有再说话,只将脸埋进他怀中,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些什么。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夜,打得太久太久了。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兜山,那洞府里的青牛精也在等。
他足足等了一整夜。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等孙悟空来了,自己就穿上那身亮闪闪的盔甲,提着那杆丈八点钢枪,威风凛凛地出洞迎战,然后要当着所有小牛精的面,问对方一句:
“你可认得本大王是谁!”
他连问对方名字的姿势都对着铜镜练了三十遍。
可他等啊等,等得橘子皮都在案台上堆成了小山,也没能等到那猴子。
他有些坐不住了,站在洞门口朝外望,脖子伸得老长,偶尔有片山风吹过来,他就以为是筋斗云到了。
可每一次都只有风。
他气得朝山外踢了几块石头,又把一个小牛精踹了个跟斗,才坐回石椅上生闷气。
等着等着,他忽然蹦出一个主意,眼睛亮了起来,朝洞里大喊道:
“小的们!给本大王传令下去!今天中午,本大王就要吃了那个唐僧!骨头炖汤,肉切成片,分你们一人一碗!”
小牛精们轰然应诺,欢天喜地地跑去后洞传话。
那关在铁牢里的猪八戒正靠着墙打盹,听到这消息,顿时像被火烫了屁股般弹了起来,扯着嗓子喊:
“哎呀师父!你听到了吗!那青牛精要吃了你啊!今天中午!就是今天中午!要把你片成肉片分给他的牛崽子们吃啊!”
他扑到笼柱上,两只大耳朵扑扇得跟蒲扇似的,一双小眼睛急切地望着盘膝坐在角落里的唐三藏。
唐三藏依旧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手中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
听见八戒的喊声,他只是极短极轻地愣了一下,便又继续念起经来。
那镇定模样,就好像方才被宣布中午要下锅的不是他本人,而是隔壁家的一颗萝卜。
猪八戒在旁急得团团转,连声音都尖了:
“师父啊,你怎么这么淡定呢?一会儿你可就要成了那案板上的一块肉了!”
唐三藏没有理他。
沙僧在旁边终于听不下去了,低声道:
“二师兄,你就少说两句吧。”
“少说两句?”
猪八戒像被点着的炮仗,嗓门反而更大了,
“那个青牛精骗俺老猪的事,俺老猪还没跟他算账呢!”
“现在还要吃师父。这还不算,回头师父要是死了,取经路上就剩咱俩,咱俩加一块也不是那猴子的对手。等到了西天,如来问起来,你们师父呢?俺老猪怎么答?俺老猪说被牛妖吃了?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你让俺少说两句,俺老猪不多说两句,一会儿师父走的时候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那得多清冷啊。”
他说完,还真像那么回事地抽了抽鼻子,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被牢里的霉味给熏的。
许是被八戒的话听烦了,
就在这时,囚牢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正处在外面偷听的青牛精当即厉声暴喝,把铁门都震得嗡嗡响:
“小的们,中午还早,先把那猪八戒的耳朵给本大王割下来下酒!”
“好!”
外头一群小牛精齐声应和,那声势跟过年杀猪似的。
猪八戒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那两只大耳朵原本还扑扇扑扇地听着外头动静,此刻齐刷刷地往脑袋两边一贴,像两片被霜打过的荷叶。
他疯狂地朝铁门那边张望,嘴里“哎哎哎”地叫了起来:
“别别别!大王!牛大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耳朵不能割,俺老猪这耳朵是吃饭用的,是听师父讲经用的,割了下酒算怎么回事啊!”
“师父!师父!您老人家快别念那什么劳资经了,念那个紧箍咒吧!让猴哥来救咱们!快!再晚一会儿,俺老猪这耳朵就要先下锅了!”
他说着还在地上像个肉虫似的蠕动起来,恨不能滚到铁门边上跟那青牛精说几句好话。
可外面那些小牛精已经在叮叮当当地翻找刀子。
铁器相碰的声响从门缝里传进来,吓得猪八戒连声音都变了调:
“师父!您快点啊!快念那紧箍咒!就念几句,猴哥听见了准来!您不是平时总怪俺老猪话多吗?那您就念一句,把俺老猪的耳朵保住,俺老猪保证以后少说话!不,俺老猪保证以后只吃饭不说话!”
他越说越慌,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哭腔。
那两只被网绳勒住的猪耳朵,因为主人不停地挣扎,反而在网眼里被勒得更加醒目。
唐三藏起初没有理会。
他仍旧捻着佛珠,眉眼低垂,声音平稳地念着他的经。
那一声声佛号像细水长流,与这囚牢里的慌与乱形成了极分明的对比。
可猪八戒的嘴实在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师父快念咒”“猴哥快来”“老猪耳朵没了”“以后没法听师父念经了”。
他一会儿哭,一会儿喊,一会儿又嘀咕那青牛精不讲武德,说要吃师父就吃师父,怎么还兴先割耳朵的。
这些话绕来绕去,像一圈圈藤蔓,把唐三藏那点有限的耐心也缠得有些发紧了。
终于,那一直平稳如水的念经声停了。
唐三藏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吐出了一口积了许久的气。
他睁开眼,看了那还在蠕动的八戒一眼,又望了望同样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回他一个无奈眼神的沙僧,终究是开了口。
那声音不大,却极清楚。
“唉……,为师知道了。”
他说完便重新闭上了眼。
他的嘴唇再次动起来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极慢极缓。
那些字音古老而拗口,像一段早已失传的节律,在舌尖上转了几转,才极轻极冷地落下来。
一句,两句,三句。
那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石块,又像一根根极细极长的针。
念得极慢,极稳,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召唤什么。
三句咒语出口的瞬间,石壁里的火把忽地一齐暗了一暗。
紧接着,仿佛有一层极细极淡的涟漪,自唐三藏唇边荡开,穿过铁门,穿过洞府,穿过那无数山石与云层,朝极远极远的地方去了。
那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冷了几分。
牢外那些正磨刀霍霍的小牛精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却谁也不知道这阵寒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