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
悟空从树杈上跳下来，蹲在溪边，看着那两片碎碗，那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如同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蠢事般的笑容，
“沙师弟，你这‘不小心’可真是够不小心的。你瞧瞧，这一路走来，你打了多少碗了？”
沙悟净没有吭声。
他确实打碎了几个碗。
“可……”
“行了行了，”
悟空拍了拍手，站起来，那语气极其随意，如同一只在打发一只碍事的鸡，
“下回注意点，别老给俺老孙添麻烦。”
沙悟净把那两片碎碗捡起来，收进包袱里，然后拎着剩下的碗，走回去，把那些碗搁在担子旁边。
他蹲在那儿，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把那担子挑起来，搁在肩上。
然后他想起白龙马还没喂。
他把担子放下，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干草料，走到那匹白马旁边。
那白马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啃着地上几根枯黄的草根，见他过来了，抬起头，那马眼斜了他一眼。
沙悟净把那把干草料递过去。
那白马没有接。
它看了看那把干草料，又看了看沙悟净那张脸，然后它做了一件极其出人意料的事。
它把那脑袋偏到了一边，鼻子孔里喷出一口气，那气喷得极其不屑，如同一匹血统高贵的骏马在看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浑身沾满了泥巴和草屑的、一脸衰相的陌生人。
“你……”
沙悟净举着那把干草料，那手悬在半空，僵在那儿。
那白马又喷了一口气，那意思极其明显：别拿那种东西来打发我。
沙悟净站在那儿，举着那把干草料，站了好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那晨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吹得他那件靛青色的僧袍下摆一掀一掀的，他整个人杵在那儿，活像一根被种在土里、不知道该往哪儿长的木头桩子。
那天赶路的时候，气氛有点不一样。
八戒走在最前面，那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那九齿钉耙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悟空走在师父旁边，那金箍棒搭在肩上，那毛茸茸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悠闲的、如同在回忆什么了不得的往事般的表情。
“八戒，”
悟空忽然开了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在跟人显摆什么的光彩，
“你还记不记得，俺老孙当年在天上那会儿，那齐天大圣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八戒偏过头，那圆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配合的、如同在捧哏般的笑容：
“猴哥儿你说说，老猪我洗耳恭听。”
“嘿。”
悟空把那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棍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
“那是俺老孙一棍子一棍子打出来的！十万天兵天将，俺老孙一棍子一个，一棍子一个，打得那李靖老儿连他那个破塔都端不住了！那齐天大圣的名号，是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那是那是！”
八戒连连点头，那脸上写满了由衷的佩服，
“猴哥儿那本事，老猪我是亲眼见过的！老猪心里头就一个字——服！”
悟空哈哈哈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极其爽朗，在峡谷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八戒，”
悟空笑完了，那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温和，如同在跟老兄弟唠家常，
“你那天蓬元帅，也不含糊吧？”
八戒把那圆脑袋挺了挺，那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得意的、如同被人挠到了痒处般的表情：
“那可不！俺老猪那天蓬元帅，那也是真刀真枪、一场硬仗接着一场硬仗打出来的！当年那北冥的妖龙作乱，老猪我带着八万水军，在那冰海里跟那妖龙打了七天七夜！那海水都被煮开了，最后那妖龙被老猪我一钉耙钉在了海眼里，那血喷得把整片北冥都染红了！”
“好！”
悟空一拍大腿，
“这才叫真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话头越说越热乎，那脚步也越走越轻快。
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后面，那月牙铲横在担子上，那担子压得他那肩膀一沉一沉的，他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耳朵一直在听着。
听着听着，那话题就转了过来。
“哎，呆子，”
悟空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可那压低的声音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变得极其清晰，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沙悟净的耳朵里，
“你看咱们兄弟两个，还得努力，拼了命地努力，才能成仙。可你再看看沙师弟——”
八戒偏过头，那圆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配合的、如同在跟人合伙揭短般的笑容：
“哦？沙师弟怎么着？”
“沙师弟可了不得啊。”
悟空把那金箍棒往肩上一搭，那语气极其轻快，如同一只在枝头蹦跶的雀儿在说一件全天下都知道的闲话，
“人家是靠女人的。”
沙悟净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又继续走了，那步伐跟方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那担子在他肩上一沉一沉的。
“靠女人？”
八戒那圆脸上那笑容咧得更大了，那咧开的幅度极其夸张，如同一只偷到了油的老鼠，
“猴哥儿，你说的是那个……九天玄女？”
“可不就是嘛。”
悟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随意的、如同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般的轻描淡写，
“人家九天玄女可是天上的女神仙，当年也不知道看上了咱们沙师弟哪一点，愣是把他从那流沙河里捞了出来，给他指了条明路，让他能上天做官。”
“这不现在还进了咱们这取经的队伍。这本事，咱们兄弟两个可比不了。”
八戒把那双蒲扇般的大耳朵扇了扇，那嘴里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如同在嚼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般的笑声：
“哎哟喂，照这么说，沙师弟这运气可真是好到天上去了。咱们兄弟两个拼死拼活地打，人家沙师弟只要哄好一个女人就行了。”
他顿了顿，那语气变得更加刻薄，那刻薄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在往人伤口上撒盐般的恶意。
“不过话说回来，九天玄女好歹也是个女神仙，怎么就瞧上他了呢？沙师弟这模样，这本事，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九天玄女图他什么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