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九齿钉耙从膝头拿起来,往肩上一扛,沿着村里那条土路,朝着村子最西头走了过去。
那路不长,他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路过老槐树,路过几户人家那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路过一口长满了青苔的老井。
那间屋子在村子的最边上,孤零零地戳在那儿。
那土坯墙上裂着好几道缝,那屋顶上的茅草塌了半边,那院子里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
那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酒味从里面飘出来。
八戒站在那院子外面,把那九齿钉耙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
那钉耙底端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
“嘿。”
八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在夜里传得极远,
“姓刘的,你猪爷爷来找你了。”
那屋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探出半张脸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尖嘴猴腮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张脸上写满了常年酒色掏空了的颓唐与阴鸷。
他眯着眼睛看了八戒一眼,那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认出了这是白天跟着那几个和尚进村的猪妖。
“哟,”
刘二把门拉开了些,斜靠在门框上,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油滑的、如同街面上混久了的老痞子般的东西,
“这不是白天那几位长老里的猪长老吗?怎么,大半夜的,找小的有事?”
八戒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那双眼,那撇着嘴笑的模样。
八戒的声音很平静,
“彩霞那事,是你干的?”
刘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松了下来,那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极其不屑的、如同被人问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般的漫不经心。
“哎,我当是什么事呢。”
他摆了摆手,那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说他今天吃了什么,
“那姑娘脑子坏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这也是……帮她嘛。再说了,那村里人都不管,你一个过路的和尚,问这个干嘛?怎么,你也想一起吗?”
八戒看着他那张脸。
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看着他那双眯缝着的、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撇着的那点笑。
他那张猪脸上,那表情从平静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变化极其缓慢,却极其彻底,如同一块冰在慢慢化开,露出底下烧红了的铁。
“好!好啊!好的很啊!”
八戒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带着火星子的东西,
“你猪爷爷我今天是来教你做人的。”
刘二的脸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手往门后摸了过去,嘴里喊了一声:
“你个猪妖!老子可不怕你!老子年轻时候也是拜过仙师的——”
八戒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九齿钉耙抡了起来。那钉耙在他手里抡出了一道银亮的弧光,那弧光在月光下亮得极其刺眼,带着一种如同要将这整间屋子都拆了的狠劲。
“拜过仙师?”
八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痛快的、如同忍了太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狠厉,
“你猪爷爷当年在天庭当水军元帅的时候,你那个仙师还在他奶奶的肚子里转筋呢!”
那钉耙砸下去了。
雾气腾起……
沙悟净的梦境:
第二天,沙悟净睁开眼的时候,那峡谷里的雾气还没散。
他躺在那块靠着降妖宝杖的石头旁边,后背被石头硌得生疼,那件靛青色的僧袍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水,摸上去潮乎乎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昨晚睡得不好,好像做了个梦,不过梦里乱七八糟的,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感觉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看了看旁边,师父还坐在那块大青石上,闭着眼,念珠搁在膝头,呼吸平稳。
八戒躺在那边的石头上,那圆滚滚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大师兄蹲在枯树杈上,那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
沙悟净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拎起那口小锅,朝着峡谷边上那条细得像根线的小溪走去。
那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清倒是清,可凉得刺骨。
他把锅按进水里,等那水漫上来,这才把水端上来,打了回去。
“师父,”
他把锅搁在唐三藏面前,那声音闷闷的,带着晨起的沙哑,
“水打来了。”
唐三藏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锅水,又抬起头看了沙悟净一眼。
“悟净,”
唐三藏的声音极其平静,那平静里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在挑一根并不存在的刺般的挑剔,
“这水有些脏了。”
沙悟净愣了一下。
“弟子……再去打一锅。”
他把那锅水端起来,转身又朝着溪边走去。
他走到溪边,把那锅水倒了,蹲在溪边,把锅按进水里,又端起来,朝着营地走回来。
他把锅搁在唐三藏面前。
唐三藏低头看了一眼,手伸了进去,随即又收了回来。
“悟净,这水太凉了。”
说完,他把那锅水推到了一边,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慢慢地啃了起来。
沙悟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然后他听见八戒翻了个身,那圆滚滚的身体从石头上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八戒揉着屁股爬起来,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极其响亮,把那峡谷里的鸟雀都惊飞了两只。
“沙师弟!”
八戒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如同使唤自家小子般的随意,
“你咋还没生火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老猪我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沙悟净赶紧把锅搁下,去旁边捡柴火。
那峡谷里的柴火不好捡,那些枯枝都藏在石缝里、草丛里,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扒拉着。
他捡了一包,跑回来,把那柴火堆在锅底下,又蹲在那儿吹了半天,那火苗才旺起来。
等他把饭做好的时候,八戒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那猪头靠在石头上,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那脸上的表情极其不耐。
“沙师弟,你这饭做得也太慢了吧。”
八戒接过那碗饭,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那嘴撇了撇,
“这饭都坨了,还怎么吃?”
沙悟净没有吭声。
几人吃完饭后,他收拾那些碗筷,拿到溪边去洗。
他蹲在溪边,把那些碗一个一个地按进水里,然后拿出来,他搓着搓着,那手指头忽然一滑,一个粗瓷碗从他手里滑了出去,磕在溪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两半。
沙悟净的心咯噔一下。
“哎哟!”
悟空的声音从头顶上响了起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在笑话一个笨手笨脚的孩子般的嘲弄,
“沙师弟,你这碗是洗的真干净啊,只见被你给洗没了。”
沙悟净蹲在溪边,手里攥着那两片碎碗,低着头,那耳根一下子红了。
“大师兄,我……我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