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几人找了一处山洞,八戒从外面找了些食物,他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手里攥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钉耙,脸上满是后怕。
吃完斋饭后,他蹲在悟空身边,笨手笨脚地给那猴子包扎伤口。
唐三藏蹲在旁边,看着八戒包扎,嘴里念了一声佛号。
然后悟空开口了。
那声音极其微弱,带着一种受了伤之后的、又委屈又恼火的沙哑抱怨。
“没本事就别瞎往上凑。要不是因为他,俺老孙也不会受伤。”
八戒的手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猴哥儿,你小声点,师父还在呢。”
“他在怎么了?”
唐三藏的手指停在了念珠上。
“俺老孙堂堂齐天大圣,我对他客气三分,叫他一声师父。若是俺老孙心情不好,喊他秃驴他能如何?他除了会念阿弥陀佛,他还会什么?”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满是雾气的土路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唐三藏的耳朵里。
沙悟净从旁边跑了过来,那木讷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被人踩到了底线的严肃:
“大师兄!再怎么说他也是咱们的师父!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呵,师父?”
悟空从八戒的搀扶中坐了起来,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挂着一种唐三藏从未见过的、极其陌生又极其刺人的轻蔑,
“他这个师父有什么用?降妖除魔有俺老孙,平时做饭有呆子,就连挑担牵马还有你沙师弟。他成天除了念经他还会啥?他还是个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啥也不是的家伙。还师父。呵忒。”
沙悟净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木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如同被冒犯到了什么极其珍视之物的认真:
“大师兄,师父好歹还救你脱困呢。”
“我求他救啦?”
悟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之后恼羞成怒般的尖锐?
“你问他!当年我求他救啦?我说那个字了吗?我说了吗?”
唐三藏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手中握着那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着,念着经文。
那经文的声音很轻,很平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可他拨动念珠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
那串念珠在他指尖被拨得比平时快了一拍,每一粒珠子被拨过去的时候,都被捏得比平时更久、更紧。
八戒又开始劝了,悟净又开始辩了,悟空又开始骂了。
那些声音在他耳边来来去去,如同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可他一个字都没有接。
他只是念经。
只是那念珠在他指尖被拨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沉。
……
另一边,悟空的梦里。
天亮了,悟空正蹲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杈上观察周围环境。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有个东西在靠近这里。那东西从云雾里走了出来,那是一只猴儿。
那猴儿跟悟空长得极其相似,一样的金色毛发,一样的刚毅英俊的毛脸,一样的火眼金睛,可那猴儿比悟空多了一样东西——那猴儿的脸上,挂着一种悟空这辈子最看不惯的表情,那表情叫“客气”。
那猴儿走到唐三藏面前,弯腰行了个礼,那礼行得极其标准,标准得像个在衙门里当了一辈子差的。
“师父,弟子通天大圣,久闻东土圣僧西天取经,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悟空从树上跳了下来:
“等等!哪里来的乱攀亲的妖精,谁是你师父?那是俺老孙的师父!”
唐三藏摆了摆手:
“悟空,莫要如此。这位施主既然有向佛之心,那便是好事。咱们留下他吧。”
悟空愣了一下。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唐三藏和那个自称通天大圣的猴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他只是耸了耸肩,嘴里嘟囔了一句“师父你高兴就好”,便转身走开了。
他心里虽然不爽,可也不是不能接受。
路上多个人多把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他当时真他妈是这么想的。
那通天大圣来了之后,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唐三藏。
那通天大圣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出现在唐三藏身边,手里捧着经书,那姿态恭敬得像个小沙弥。
“师父,弟子今日读《法华经》,读到‘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不知此句作何解?弟子愚钝,还请师父开示。”
唐三藏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极其明显的、发自内心的亮,如同一个多年没有棋逢对手的老棋篓子终于碰到了一个能下三盘的人。
他开始讲了,讲得极其详细,从“诸法”讲到“寂灭”,从“本来”讲到“相”,讲了整整一个时辰,那通天大圣一直在点头,一直在“原来如此”,一直在“师父果然高明”。
悟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被他嚼得咯吱作响。
然后是八戒。
那通天大圣不知道怎么知道八戒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事迹,于是每天晚上都凑到八戒旁边,一脸崇拜地听八戒讲那些“想当年”。
“二师兄,听说您当年在天庭管着八万水军?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啊!二师兄您当年是怎么操练那些水军的?”
猪八戒那张猪脸笑得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呀,小师弟你问这个可就问对人了!想当年你二师兄我,那在天庭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八戒紧了紧腰带,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肚皮,朗声道:
“那八万水军,见我如见神!想当年……后来啊……总之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让他们撵狗他们不敢抓鸡!”
“二师兄真乃神人也!”
“哈哈哈!低调低调!”
悟空在树上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们。
最后是沙悟净。
那通天大圣从来不跟沙悟净抢活儿干,他总是趁沙悟净去解手或者打水的时候,把扁担和行李默默地挑起来,挑完了也不邀功,等沙悟净回来的时候,那担子已经挑到了地方,那通天大圣只是笑笑说“顺手的事”。
沙悟净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了。
就这样,没过两天,悟空就感受到了自己似乎被孤立了,就连白龙马都不怎么理自己了。
偶尔还能听到八戒那个呆子说自己坏话,说什么:“那猴子成天吹自己是什么多么牛逼的齐天大圣,结果呢,不过是个被镇压的猴妖,成天以为自己有多牛呢,就知道鼻孔朝天看人。“
那次,悟空没有朝对方发脾气,他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好像,真的有些多余了。
因为最近几天,他出去找吃食,翻了三座山头,摘了一筐果子回来,结果回来发现那通天大圣已经给师父煮了一锅热粥。
他去找阵眼,跑了一整天,回来发现那通天大圣已经找到了一个阵眼的方位。
他去打妖怪,那通天大圣跟着去了,在他跟妖怪缠斗的时候,那通天大圣瞅了个空子,一棍子敲在妖怪的脑门上,那妖怪跑了,可那功劳,八戒说是“小师弟赶跑的”。
“沙师弟你看看人家新来的师弟,”
八戒那天晚上跟沙悟净说话,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悟空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号称通天大圣,都通天了,结果怎么样?也没被人镇压。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本事啊!比某人还大!更会做人!”
悟空攥紧了拳头。
可他忍住了。
他看了看唐三藏,想着师父总该说句公道话。唐三藏确实开口了,那声音极其温和,极其公平。
“悟空,你是大师兄,要有大师兄应有的样子。”
那话没毛病。
可那话落在悟空耳朵里,比八戒方才那些屁话还让他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