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站在原地,那双金色的眼眸眯了起来,那目光之中翻涌着一团正在迅速凝聚的、如同被压缩到了极点的火药。
他的嘴角微微咧了一下,露出那雪白的、尖锐的牙齿,那笑容冷得让旁边的土地爷打了个哆嗦。
“该死的妖精……”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的,像在嚼着什么极其难嚼的东西,
“竟然敢变化成你孙爷爷的相貌!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猛地转过身,提着金箍棒朝着峡谷里冲去!
土地爷在后面追了两步,挥舞着那根细得像筷子的拐杖喊道:
“大圣爷!大圣爷您慢着点!那峡谷里头邪性得很啊——”
可悟空已经冲进去了。
那层灰白色的雾气在他冲进去的一瞬间便合拢了上来,将他那道金色的身影吞得干干净净。
土地爷站在谷口,看着那重新合拢的雾气,看了两息。
然后他脸上那谄媚的、惶恐的、卑微的笑容,如同被人揭下来的一张面具,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那笑容下面,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的五官在飞快地挪动着,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捏了一遍,颧骨鼓起来,下颌收进去,鼻梁挺起来,眼窝陷下去。
那褐色的袍子化作了暗黑色的锁子甲,那顶歪帽子化作了根根竖起的金色毛发,那根细拐杖化作了金箍棒。
不到三个呼吸,谷口站着的,已经是另一个“孙悟空”了。
那“孙悟空”扛着金箍棒,歪着头,看着那峡谷深处那道正在飞速远去的金色身影,露出了带着几分阴鸷几分得意的笑容。
“孙悟空……”
他的声音也变得和悟空一模一样,可那语调之中,带着一种如同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翻过身来的、咬牙切齿的快意,
“大师父与二师父都说你有多么的了不得,如今一看,你也不过如此。”
他轻轻地转了一下手中的金箍棒,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在掂量什么分量般的漫不经心。
“等着看吧,孙悟空。当年你给我师父他们带来的耻辱,如今我要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我要让整个三界都知道,我六耳猕猴比你孙悟空强上千倍万倍!”
一阵风从峡谷深处卷了出来,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雾气绕着六耳猕猴转了一圈,他那暗黑色的身形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谷口只剩下那块青石,和那层不知疲倦地流淌着的灰白色雾气。
与此同时,峡谷深处。
悟空提着金箍棒,在那雾气之中如同一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师父——!”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走,那金箍棒在手中攥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
这峡谷越往里走越窄,那两侧的石壁如同两堵正在合拢的墙,将他夹在中间。
那雾气越来越浓,浓得他已经看不清自己脚前三尺之外的地面了。
“八戒——!”
那声音在狭窄的谷道里撞来撞去,撞成了好几道回音,听着像是同时有七八个悟空在喊八戒。
“沙师弟——!”
“白龙马——!”
“该死的……”
他停下脚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恼火,
“这帮家伙到底跑哪去了……”
而此刻,在峡谷深处的某个拐弯后面,一块巨大的青石底下,唐三藏正带着两个徒弟和一匹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猪八戒靠在那青石的背面,那张猪脸上写满了困惑,正小声地跟旁边的沙悟净嘀咕着。
“沙师弟,你觉不觉得……猴哥儿今天怪怪的?”
沙悟净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降妖宝杖,闻言偏过头来,那张木讷的脸上也带着一丝困惑:
“二师兄你也这么觉得?方才大师兄领咱们进来的时候,我看着他那笑……怎么说呢,有点奇奇怪怪的。”
“就是!”
猪八戒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了嘴,压低声音继续道,
“方才他跟我说话的感觉,我的个乖乖,现在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沙悟净点了点头,面色凝重:
“而且方才路过那片歪脖子树的时候,大师兄竟然直接一棒子给碾碎了。大师兄虽然打妖怪从来不留情,但他只是也没这么暴力过啊。”
猪八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圆滚滚的脑袋点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如同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般的语气说道。
“哎,那死猴子这还是来那个了,哎呀,人之常情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咱们要学会理解。”
沙悟净愣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猪八戒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二师兄你这话说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好像很有道理”的纠结。
唐三藏坐在旁边,听着两个徒弟的嘀咕,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微微地阖着,手中的念珠一粒一粒地拨着,那动作极其缓慢,极其沉稳。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从那峡谷侧方的山崖上直直地跳了下来,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猪八戒的身后,伸出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揪住了那只蒲扇般的大耳朵。
“你个呆子,你说什么呢?”
“哎呀——!”
猪八戒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圆滚滚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猴哥儿!疼!疼啊!撒手撒手!”
“怎么,现在知道疼了?刚刚编排俺老孙的时候想什么呢?”
八戒一边尝试挣脱开悟空的手,一边心虚的开口询问:
“啊?猴哥儿,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悟空没有立刻撒手,他揪着那只大耳朵,再次用力拧了半圈:
“哦,没多久,就在你说俺老孙‘来那个’的时候。”
猪八戒的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他眼珠子疯狂地转了两圈,随即那张猪脸上堆出了一个极其谄媚的表情,两只手不停地搓着。
“哎呀,猴哥儿!我的好猴哥儿!俺老猪那是……那是跟沙师弟说着玩呢!开玩笑的!纯属开玩笑!猴哥儿你大人大量,肚里能撑船!别跟老猪一般见识!”
悟空松开了手。
猪八戒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谄媚的笑容收回去,悟空抬起脚,精准地踹在了他那圆滚滚的屁股上。
“走你的!”
猪八戒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肉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带着猪叫声的抛物线,然后一头扎进了峡谷侧方的山崖里。
那山崖被他砸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人形坑洞,碎石和尘土哗啦啦地往下掉,那两条猪腿还在洞外面蹬了两蹬,活像一只被卡在洞里的土拨鼠。
沙悟净赶紧上前一步:
“大师兄,你刚刚干嘛去了?我和师父都担心得紧。这里可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妖怪?”
“呵忒,”
悟空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又恼火又不屑的轻蔑,
“了不得的妖怪?不过是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胆小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