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候没太听懂，可后来他懂了。
他投胎下凡，一头扎进了猪胎里，在福陵山当了好些年妖怪，抢劫，打架，混日子。
后来被观音唤醒，后跟着唐僧去取经，一路上跟悟空吵嘴，跟沙师弟唠嗑，跟师父顶牛，被妖怪追着跑，也追着妖怪跑。
那些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可他那心里头那点热乎的东西，一直没凉过。
他坐在那破窗户底下，看着月亮，想起了霓裳仙子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她那眼睛里头有东西，跟他心里头那点热乎的东西是一样的。
他那时候选择下凡，就是想弄明白，那点热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这会儿坐在这个破村子里，看着一个为了提醒村民别喝脏水被树砸坏了脑子、每天被人糟蹋、每天醒来还惦记着大家别得病的姑娘，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点热乎的东西，好像就是现在堵在他胸口这个玩意儿。
堵得他难受。
他把窗户合上了，躺回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那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把自己那身衣裳整了整，把那九齿钉耙从墙角拿起来，扛在肩上，推开了房门。
唐三藏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面前摆着老村长婆子送来的几碗稀粥和一碟咸菜。
悟空蹲在树杈上，啃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果子。
沙悟净在井边洗着碗，那月牙铲靠在旁边的墙上。
八戒走到院子当中，把那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杵。
“师父。”
唐三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八戒，来得正好，喝碗粥再上路。”
“不喝了。”
八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师父，俺老猪不去了。”
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树杈上的悟空咬果子的嘴停了一下。
沙悟净洗碗的手也停了一下。
唐三藏端着粥碗的手搁在了膝盖上。
他抬起眼，那目光落在八戒脸上，极其平静。
“八戒，你说什么？”
“俺老猪说，俺不去了。”
八戒的声音大了一些，可那声音里没有火气，只剩下一种极其疲惫的、如同一头拉了一辈子磨的驴终于把磨卸了般的乏，
“这经，你们取吧。俺老猪，不伺候了。”
“二师兄！”
沙悟净第一个开了口。
他把那洗碗的布往水桶里一丢，那水花溅了一地。
他站起身来，那木讷的脸上少有的严肃，那严肃里带着一种硬邦邦的、如同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般的东西，
“你这说的什么话！取经大事，岂能说不去就不去！当年观音菩萨点化咱们，咱们是发过誓的！”
八戒看着沙悟净，看了好一会儿。
“沙师弟，”他说，
“你方才听到那老村长说的话了。”
沙悟净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姑娘为了那村子被树砸坏了脑子，”
八戒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结果竟然被人糟蹋了，那村里人明知道了，没一个人替她出头。现在那畜生还在村子里住着，还在睡大觉。”
他顿了顿。
“沙师弟，你说说，这事儿该不该管？”
沙悟净的嘴抿了起来。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别过了脸，那声音闷闷的：
“该不该管是一回事，取经是另一回事。大师兄说得对，咱们不能因为一些琐事就……”
“琐事。”
八戒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难听的笑，
“沙师弟，你在流沙河吃人的时候，你觉得那些人的命，算不算琐事？”
沙悟净的脸猛地涨红了。
“二师兄！你——”
“够了。”
悟空的声音从树杈上飘了下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刻意的、如同在打发一个讨饭的般的讥诮，
“呆子，你可想好了。离了咱们，你可什么都不是。你那点本事，出了这峡谷，我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俺老孙。”
八戒抬起头，看着树杈上那个翘着二郎腿的猴子。
“猴哥儿，”他说，
“俺老猪什么时候求过你？”
悟空那啃果子的动作又顿了一下，随即他哈哈哈地笑了两声，把那果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行啊，呆子，有骨气。”
他从树杈上跳了下来，歪着头看着八戒，那笑容灿烂得跟朵花似的，
“那你就走吧。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儿去。”
“悟空。”
唐三藏的声音响了起来。
悟空偏了偏头，让开了半步。
唐三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走到了八戒面前。
他把那碗粥往前递了递。
“八戒，喝了这碗粥再走。”
八戒看着那碗粥，看着那碗里那层已经结了的薄薄的米皮，看了很久。
“师父。”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低下去的声调里带着一种极其执拗的、如同一个孩子在问最后一个问题般的认真，
“您真的觉得，这经比那姑娘重要？”
唐三藏的面容上没有波澜。
八戒把目光从那碗粥上挪开了。
他后退了半步，把九齿钉耙往肩上扛了扛。
“师父。”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那东西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儿，
“俺老猪跟您走了这些年，您教俺念经，教俺向善，教俺别杀生。俺都记着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院子里的人。
“可俺老猪今天想杀生。”
他跨出了院子。
“二师兄！”
沙悟净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急切。
八戒没有回头。
悟空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轻快的、如同在看一出好戏般的调子：
“哎，呆子，你可别后悔。”
八戒停了一步。
“不后悔。”
然后他走进了那正在散开的雾气里，那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那灰白色的雾吞得干干净净。
……
他找到了彩霞，带着对方离开了这里。
随后他独自一人赶了回来。
八戒在那村子外面的一片小树林里坐了一整天。
他靠着棵歪脖子树，把那九齿钉耙横在膝头，看着那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他那脑子里没想什么，就那么空空荡荡地坐着，听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村子里传来的狗叫和孩子的哭声。
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他站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