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长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一年前,彩霞的肚子……肚子大了起来。村里人这才发现了不对。我当时就带着村里人去找刘二,可那刘二……他年轻的时候出去拜过仙师,学过一些本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拼起命来,村里没人敢真跟他死磕,我们……我们拿不下他。”
八戒的牙咬得咯吱响。
“然后呢?”
老村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带着村里几个妇人去找彩霞,要帮她……帮她打掉那个孩子。”
“那天我一直记着。”
老村长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当我们告诉她真相的时候,她疯了。”
“她是那么无辜,那么可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怀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胎。她被我们给……逼疯了。”
“可第二天,她忘记了这一切。又变成了那个乐观开朗的彩霞。她醒了的时候还十分虚弱,可她还是不忘要提醒村民,不要喝山泉水,不要出门,不要得病,要小心瘟疫。”
八戒一拳砸在了桌上。
那张桌子被他一拳砸成了两半,那两截断桌板哗啦啦地塌了一地,那碟炒黄豆又撒了一遍,那些圆滚滚的豆子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杂碎!”
八戒的声音已经变了调,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狠劲,
“这踏马的就是杂碎!就是畜生!畜生都不如!就是禽兽,混蛋!他就是坨烂泥!”
“八戒。”
唐三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般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经文。
八戒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位气定神闲的师父。
唐三藏依旧坐在那张旧木椅上,那串念珠一粒一粒地拨着,那动作极其平稳,那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方才听到的那些事不过是一阵从耳边吹过去的风。
八戒忽然觉得那张脸极其陌生。
“师父。”
八戒的声音压低了,那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一块石头在砂纸上磨的粗粝,
“你难道不气愤吗?我们难道不该管吗?”
唐三藏抬起了眼。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极其平稳,那平稳之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宣读一条早已定好的规矩般的笃定,
“八戒,贫僧西行的目的是为了取经。至于这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们本应承受的劫难。我们不能插手。”
八戒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师父。”
他又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什么般的、小心翼翼的颤抖,
“可是我们取经,不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吗?如今遇到了不平事,您为何……”
“八戒。”
唐三藏打断了他,那声音依旧温和,依旧平稳,依旧如同一碗不烫不凉的白开水,
“取经是为了造福天下苍生。所以我们不能因为一些琐事而影响了我们的进程。”
八戒张着嘴,看着唐三藏,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悟空。
悟空正半躺在窗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根金箍棒,那脸上挂着那副灿烂的笑容。
八戒看着那张脸,那声音里带上了最后一丝希望,那希望薄得像一张纸。
“猴哥儿,师父他今天是怎么了?”
悟空偏了偏头,把那金箍棒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那语气轻松得如同一只在树上晒太阳的猫。
“八戒,师父说的对啊。这等咸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可不能和咱们取经相比。俺老孙还等着成佛做祖呢!”
八戒站在那儿,看着窗框上的悟空,看着椅子上的唐三藏,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沙悟净。
沙悟净站在墙角,手里攥着月牙铲,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双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地上那撒了一地的炒黄豆,那目光极其平静,平静得跟唐三藏一模一样。
八戒等了等,等着沙悟净说点什么。
平时这种时候,沙师弟总该出来打个圆场,说句“大师兄你别这么说”“师父咱们再商量商量”之类的话。
可他等了半天,沙悟净连个屁都没放。
就在八戒准备发火的时候,老村长颤巍巍地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老泪,哑着嗓子道:
“几位长老,天色不早了。村里空屋子还有几间,我让婆子去收拾收拾,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
唐三藏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有劳村长了。”
八戒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那圆滚滚的身子把门槛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那张猪脸朝着外面,看着那正在一点一点暗下来的天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悟空从窗框上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那骨节咔吧咔吧响了几声。
他瞥了八戒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便跟着老村长去后院看屋子了。
沙悟净放下月牙铲,闷声不响地帮老村长的婆子搬了几条板凳过来,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到尾没跟八戒说一个字。
八戒也懒得理他们。
那天夜里,村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
老村长给他们腾了三间屋子,唐三藏住最里头那间,悟空和沙悟净住中间,八戒被分到最外头那间。
那屋子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大半,炕上铺着张补了七八个补丁的草席,炕桌上搁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细得像根针尖,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那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八戒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草席被他那圆滚滚的身子压得咯吱咯吱响,翻一下响一下,翻一下响一下。
最后他索性不翻了,坐了起来,把那扇破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月亮出来了。
那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峡谷上头那一线天里,白晃晃的,把整片山谷照得跟铺了一层霜似的。
八戒趴在窗台上,仰着脖子看着那月亮,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月宫。
想起了那棵桂树底下,那个穿着霓裳羽衣的身影,在月光里转着圈,那身轻纱在风里飘着,飘得跟一朵被吹散了的云似的。
那时候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手底下八万水军,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行礼。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威风的,真的,那感觉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也记得别的。
他记得有一回,天庭派他下凡去收拾一桩乱子,有个小地方的凡人被妖怪祸害得活不下去了。
他领了命下去,三下五除二把那妖怪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些凡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说谢谢大仙救命。
他当时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凡人,看着他们那满脸的鼻涕眼泪,他那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那时候就明白了,天庭上那些神仙,包括他自己在内,看凡人跟看蚂蚁差不多。
凡人遭了灾,神仙管了,那叫“慈悲为怀”,可那慈悲里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跟隔着个玻璃罩子看戏似的。
霓裳仙子那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八戒,你心里头有东西。”
他问什么东西。
她说:“热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