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的梦境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那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悟空便在前面领着路,带着师徒几人往峡谷深处走去。
那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石壁从陡峭的悬崖渐渐变成了缓坡,坡上生着稀稀拉拉的野草与几棵歪脖子树。
那雾气也比前几天淡了些,能看清百步之外的东西了。
八戒走在最后面,扛着那九齿钉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那圆滚滚的肚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哎……”
他叹了口气,把那根草茎嚼得咯吱响。
走着走着,前面的雾气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下身是一条打了补丁的粗布裤,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来,看那形状怕是已经有六七个月了。
她左手拄着一根比她还高的竹拐杖,右手扶着腰,正低着头、弯着背,一步一步地、极其艰难地朝着村落的方向挪着。
她的脸被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可从那露出来的下巴与鼻梁能看出来,那应该是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容。
八戒本来只是随便瞟了一眼。
可那一眼瞟过去,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黏在了那张脸上,拔不下来了。
那下巴,那鼻梁,那脸型。
像。
太像了。
跟霓裳仙子,有三分像。
八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霓裳仙子,霓裳仙子在天上好好的,怎么可能挺着个大肚子在这破峡谷里拄着拐棍走路。
可那三分像,已经足够让他那双腿慢了半拍,让他那眼睛多看了好几眼。
悟空走在前面,忽然回头,正好逮住了八戒那直勾勾的眼神。
他那双金色的眼眸眯了一下,嘴角歪了歪。
“呆子。”
悟空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在揭人短处般的揶揄,
“怎么,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了?”
八戒猛地回过神来,那张猪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被人踩到了什么极其珍视之物般的认真与窘迫。
他把那九齿钉耙往肩上扶了扶,压着嗓子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认真到了近乎严肃的东西。
“猴哥儿,你这说的什么话。俺老猪的心在哪,旁人不知也就罢了,你可是最清楚的。可莫要打趣俺老猪。”
那话一出口,八戒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认真了。
他正等着悟空像平时那样哈哈哈地笑两声,或者踹他一脚说“得了吧你”,然后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悟空没有笑。
那张毛茸茸的脸上,那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极其难看,如同一把钝刀在蹭一块铁,蹭得人牙酸。
“一头猪的真心。”
悟空开口了,那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极其刻薄的、如同一根针在往人心里扎的讥诮,
“呵。俺老孙可不清楚。”
八戒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悟空那张侧脸,那张毛茸茸的、俊朗刚毅的脸,他看了几年、跟自己的猪脸一样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那句话里的刻薄,过了。
平时悟空也损他,也挖苦他,也骂他呆子,可那些损、那些挖苦、那些骂里头都裹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亲热。
这猴子嘴上骂得越狠,手里下得越轻,八戒心里门清。
可方才那句话里头,那层东西没了。
那句话就像是从一块石头上直接剜下来的,又冷又硬,一点包浆都不带。
八戒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可能这猴子今天心情不好。
“走吧。”
八戒把钉耙往肩上颠了颠,低着头,从悟空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
悟空跟在他后面,那张脸上那刻薄的笑容收了起来,恢复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吐的瓜子皮。
几人跟着那孕妇的身影,走到了村落里。
那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三五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垒的,屋顶上铺着茅草,有几间屋子的墙根底下还生着青苔。
村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那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坐在那儿晒着那稀薄的日头。
悟空上前打听了一下,便带着师父和师弟们进了村长的家。
那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干瘦干瘦的,背驼得厉害,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
他那张老脸上刻满了褶子,那褶子里头好像藏着这辈子所有的愁事。
他把师徒几人让进屋,颤巍巍地泡了壶粗茶,又端了一碟子炒黄豆搁在桌上。
“几位长老是从东边来的吧?”
老村长的声音又干又沙,如同一把用了太久的茶壶,壶嘴儿磨得只剩一条缝了。
唐三藏点了点头:
“贫僧从东土大唐来,要往西天去。路过贵宝地,想讨碗水喝,顺带问问路。”
老村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把肚子里的什么东西往外倒。
“路啊,往西走,出了这峡谷便是官道。可几位长老今天怕是走不了了,今晚就在村里将就一宿吧。这峡谷里一到夜里雾气就浓,走夜路容易迷。”
八戒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抓了一把炒黄豆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开口了。
“村长,方才我们进村的时候,看到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拄着拐棍走路。那姑娘什么来头?”
老村长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其明显,如同一张晒了十几年的老树皮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底下全是烂的。
“几位长老说的……是彩霞吧。”
老村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矮了几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了。
彩霞是村里唯一的医师。
她不是本村人,是五年前从外头来的,那时候她带着一箱子草药和几卷医书,说自己是游方郎中,想在这峡谷里歇歇脚。
村里人看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就留她住下了。
后来村里的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她给瞧好的。
她人又生得俊,嘴又甜,见人就笑,村里老老少少都喜欢她。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老村长的声音开始发颤了。
“那天晚上雨下得极大,山洪把山上的石头泥巴冲进了山泉里,泉眼里还冲下来几具动物的尸体。”
“彩霞第二天一早就发现了,她知道那泉水被污染了,喝了要得瘟疫。”
“她急急忙忙地要挨家挨户去通知,让村里人这几天别喝山泉水。”
“可就在她回去的时候,走在半道上,一棵大树被雷劈断了,砸在她身上。脑袋……脑袋被砸坏了。”
老村长的手攥紧了那根枣木拐杖,攥得指关节泛白。
“从那以后,彩霞每天醒来,都以为自己还在过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