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长河的裂缝在姚复身后缓缓合拢。
她抱着唐三藏落在柳树下,双脚踏地的一瞬间,膝弯微微软了一下。
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比她预想的要沉得多,沉得像是他那一魂一魄里灌满了光阴长河的河水,每一滴都坠着她的手臂。
“上仙神通非凡,小僧佩服!”
六翅金蝉从地上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敬佩,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姚复和她怀里那具魂魄之间来回扫动着,嘴巴张得圆圆的,似乎还想再赞叹几句。
可他的话到了嘴边,却被姚复那副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模样给堵了回去。
姚复压根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唐三藏的脸上。那张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去了血色,眉心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金光在忽明忽灭地跳动着,如同一盏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油灯。
他的魂魄在她的臂弯里轻得不像话,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无主之魂,将散未散。”
六翅金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他的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他张开双臂,将自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姚复面前,
“还请将他安置在此处。”
姚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着这个年轻的、还没有变成金蝉子的僧人,看着他那张与唐三藏几乎一模一样却少了太多风霜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唐三藏的魂魄往前一送。
那魂魄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烟,从她的臂弯里飘了起来,缓缓地、温顺地没入了六翅金蝉的胸口。
六翅金蝉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张清秀的面容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眉心处浮起了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之中隐约能看到六片薄如蝉翼的翅膀在一开一合。
片刻之后,他的面容开始变了。
那身僧袍在金光之中化作了一件金灿灿的锦斓袈裟,那串挂在他脖子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地变大了几分,每一颗上都流转着细密的灵纹。
他的身形微微拔高了一些,肩膀宽了几分,眉宇间那层青涩的稚气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般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内敛的、如同经历了千山万水之后才会有的温润与厚重。
然后他倒了下去。
就那么直挺挺地朝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树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的双目紧闭着,呼吸微弱而均匀,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姚复蹲下身,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到了极点的面容。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搁在自己的裙摆上,目光平平地落在那张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拿到手了的东西。
“哎……”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她的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在跟自己过不去般的埋怨,
“我若不曾修仙,不曾遇见你,或许也就没有这么多麻烦事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她歪了歪头,像是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翘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哼,”
她抬起下巴,声音轻飘飘的,
“从光阴长河里捞人,也不过如此嘛!”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脸色就变了。
她的右手正在变得透明。
那透明的变化从指尖开始,如同有人拿着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从这世上擦去。
那擦去的速度不快,却极其坚定,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意思。
她的手指在消失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那种滋味。
那是一种极其安静的痛。
没有雷霆万钧的砸落,没有天崩地裂的轰鸣,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消失的手,那透明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能看到那手腕下面的青砖地面。
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坐在九龙金椅上的男人对她说过的话。
“以你的状态,想见到他的话,就离那些带有天道规则的东西远一点吧。”
她当时听了,点了点头,觉得记住了。
可她还是来了。
她蹲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之前,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看着那双眼睛下面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的嘴唇。
她伸出那只还没有消失的左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从他的鬓角划到下颌,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我以为再往前走,就能遇到真正的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极其平静的、如同终于认了命般的温柔。
“但我好像只能停在这儿了。”
她的目光从那脸颊上移开,默默擦干了即将落下的眼泪,可刚擦干一滴泪,转眼又有一滴泪滴落了下来。
“百尺竿头,功亏一篑。”
她轻轻地说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在嚼一颗带壳的莲子,苦涩从舌尖漫到喉咙。
“对不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总是这样。”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世上消失,可她蹲在那里的姿势却稳得像是一棵树。
“唐御。”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说好的来世呢?你还没有见到我呢。”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那颤动极其细微,如同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圈涟漪,带着一种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从心底最深处泛上来的委屈。
“我真的……”
“好不甘心啊。”
她说完这句话,那透明的变化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脖颈。
她的面容从下颌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那淡去的部分如同被水冲淡的墨迹般,先是从边缘模糊,然后向中心散去,最后化作了一片虚无。
可就在她的嘴唇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