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竹林前，站了很久。
就在他好似想要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那个玉扳指里，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极其清脆，极其活泼，带着一种如同在跟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打招呼般的、轻快而欢喜的语调。
“嘿！对你来说或许我们只是刚好分开，但我已经等了好久了！”
唐三藏猛地愣住了。
“谁？”
他转过身，朝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张望着，
“谁在说话？悟空，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悟空站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没有啊。”
唐三藏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个玉扳指。
那扳指温润剔透，那滴泪痕般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用右手摸了摸那扳指的表面，触感光滑而微凉，那微凉之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被体温焐了很久般的暖意。
这时，一旁的八戒忽然开口了。
“师父，你怎么哭了？”
唐三藏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往自己的脸上摸了摸。
他的手指触到了眼角的湿润，那泪水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落，顺着他的面颊滑进了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堵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懵，
“为师哭了吗？”
他又伸手抹了一把脸，那泪水还在往下流，可他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为什么会哭呢？”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看着那条蜿蜒伸入竹林深处的小径。
“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
……
师徒四人再次启程，行了月余。
那一个月里，悟空明显话少了许多。
他依旧走在最前面，金箍棒依旧搭在肩上，可他不再哼那些不知名的小调了，也不再时不时回头催一句“师父你走快些”。
他只是闷着头赶路，那双金色的眼眸望着前方，可那目光却像是穿过了眼前的山川河流，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唐三藏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
有些事，徒弟不说，师父便不问。
他只是在那猴子偶尔走神的时候，轻轻用锡杖在地上顿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将那猴子的魂儿从远方勾回来。
猪八戒倒是开心得很。
这一个月来没有妖怪，没有打斗，每天除了赶路就是吃饭睡觉，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又胖了一圈。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下一顿吃什么，偶尔还会跟沙悟净嘀咕两句“这猴哥儿最近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沙悟净每次都只是摇摇头，示意他别多嘴。
这一日，师徒四人行至一处峡谷之前。
那峡谷极窄，两侧的石壁陡峭如削，高逾百丈，壁上生着稀疏的枯藤与苔藓，颜色暗沉沉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谷口处横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古篆——“迷魂峡谷”。
谷中飘着一层极淡的雾气，那雾气呈灰白色，缓缓地在峡谷中流淌着，如同一锅烧到了半开的水，不翻滚，却也不消散。
那雾气之中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嗅着像是某种放久了的花蜜，又像是某种腐烂了的果子。
唐三藏勒住了马，看着那峡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悟空。”
“嗯？”
悟空回过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带着一丝刚从远方收回来的茫然。
“为师有些饿了，”
唐三藏的声音很平稳，那平稳之中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
“你去附近找些吃食来。这峡谷里头看着不太平，咱们先在外头歇一歇，等你回来了再走。”
悟空看了看那峡谷，又看了看唐三藏，点了点头：
“行，师父你们在这儿等着，俺老孙去去就回。”
他说罢，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峡谷侧方的山林飞去。
那山林之中野果甚多，悟空挑了几样看着鲜亮的摘了，又顺手打了两只山鸡给师弟们打打牙祭。
他正要转身回去，却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那震动极轻，轻得如同一只蚂蚁在脚底爬过，可悟空那张毛茸茸的脸却猛地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峡谷的方向。
远处的天际，那峡谷的上空，一股妖气正在冲天而起！
那妖气浓烈到了极点，如同一根漆黑的、被烧红了的铁柱，从那峡谷之中直直地捅上了九霄云外。
悟空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来不及多想，将那野果往怀里一揣，将那两只山鸡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朝着那峡谷外的方向疾冲而去！
悟空冲到峡谷口的时候，脚步骤然停住了。
那块刻着“迷魂峡谷”四个字的青石还在，那层灰白色的雾气还在谷中缓缓流淌着，可他的师父、他的两个师弟、还有那匹白龙马，全都不见了。
连根马毛都没剩下。
“师父——！”
悟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声音在峡谷口的石壁之间来回撞了几下，又被那灰白色的雾气吞了进去，闷闷的，像被捂在棉被里说话。
“八戒——！”
“沙师弟——！”
没人应他。
悟空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气息感知如同一张网般朝四面八方撒了出去。
那感知力掠过石壁，掠过枯藤，掠过那层灰白色的雾气，然后，断在了那雾气里。
那雾气如同一堵无形的墙，他的感知力撞上去，如同泥牛入海，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换了个法子，将神识凝成极细的一缕，试图从那雾气的缝隙之中钻过去，可那雾气浓稠得如同胶水，他那缕神识钻进去不到三尺，便被黏住了，动弹不得。
“这什么鬼雾。”
悟空低声骂了一句，睁开了眼。
他原地转了两圈，挠了挠后脑勺，那毛茸茸的脸上写满了急躁与恼火。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土地！土地老儿！给俺老孙出来！”
他将金箍棒往地上猛地一杵。
那棒子底端磕在石面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那声波如同涟漪般朝着地下深处扩散开去。
等了不到三个呼吸，他脚边的地面鼓起了一个小土包，那土包晃了两晃，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矮墩墩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穿着一身褐色的、沾满了泥点子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小帽，手里拄着一根细得像筷子似的拐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堆着一种极其熟练的、见谁都先笑三分的谄媚笑容。
“大圣爷！土地老儿给您请安了！”
悟空一把揪住了那土地爷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几乎贴到了自己的鼻尖上：
“俺问你！俺师父他们呢？方才就在这谷口待着，怎么一转眼人没了？！！”
土地爷被他提溜得两条短腿在半空中蹬了两蹬，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无辜与茫然：
“大圣爷，您这问得老儿我摸不着头脑啊。方才不是您亲自领着圣僧他们进的峡谷嘛？”
“什么？！！”
悟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几分，那土地爷的领口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俺？俺刚去摘果子了！什么时候领着他们进去了？！！”
“就方才啊！”
土地爷的脚尖拼命往下够着地面，那模样活像一只被人拎着后颈的乌龟，
“您从那边飞回来，落地之后跟圣僧说‘师父，峡谷里头俺看过了，安全得很，咱们进去歇脚吧’。圣僧听了您的话，就带着天蓬元帅和卷帘将军还有白马进去了。老儿我亲眼瞧见的，那还有假？”
悟空的手松了。
土地爷“噗”的一声掉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揉着屁股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