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空佛祖那金光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地扎在他的体内,无论如何都甩不掉、吐不出、赶不走。
魔人布欧慌了。
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在那虚空之中疯狂地飞掠着,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整片空间里横冲直撞,想要将那东西从自己身上甩出去。
他撞碎了山石,撞断了树木,撞穿了云层,可那金光依旧牢牢地扎在他的体内,如同一个被焊死在了铁笼里的锚。
那金光的封印之力越来越强,越来越紧。
魔人布欧的身体开始从那团粉红色的肉泥重新变回了那个圆滚滚的胖子的模样,可他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不再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了。
他的五官扭曲着,他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如同在求饶般的呜咽声,他那圆滚滚的身体在虚空中翻滚着,如同一颗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然后,那金光猛地一收。
一切便安静了。
魔人布欧的身体在那虚空之中僵了一瞬,随即,他便化作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看不见的金色光芒,如同一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飘忽忽地朝着远方飞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那苍茫的天际尽头。
悟空站在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他那超四的气息缓缓地收敛了起来,那血红色的毛发褪回金色,身形变小,最终从超四退回了超一。
他闭着眼睛,用神识仔细地感知着那远去的、越来越淡的气息。
那股恐怖的气息,被那金光死死地压制住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看着一位刚刚并肩作战的战友转身离去般的、沉甸甸的敬重与惋惜。
“随空佛祖……”
他低声念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言自语,
“他把那东西封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姚复站在他身旁,刚想开口,却发现天道的抹除之力再次浮现,这次没有任何意外,她即将被天道彻底抹除掉。
就在这一瞬间,她转身朝着六翅金蝉的方向飞出,六翅金蝉也非常识趣的再次陷入昏迷,将唐三藏的灵魂放了出来。
……
不知过了多久,唐三藏悠悠转醒。
他睁开了眼睛,看向孙悟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想要问这是哪里,想要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便感觉刚刚似乎有什么东西冲进了他的怀里。
那似乎是一道看不见的身影,对方狠狠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地抱了他一下。
然后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愣住了。
他的怀里什么都没有,他的面前也什么都没有。
可那拥抱的力道,那温度,那泪水的触感,都真真切切地留在了他的皮肤上,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如同一个被刻进了骨头里的印子。
天上开始下雨了。
那雨起初只是细细的几缕,落在那些被方才的打斗砸出来的沟壑里,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然后那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那些沟壑里的水洼连成了一条条小溪,那些小溪又汇成了一条小河。
那河水的颜色极其奇异,泛着一种琉璃般的、清透而温润的光泽,如同某双眼睛的颜色。
唐三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玉扳指。
那扳指玲珑剔透,通体泛着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泽,上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纹路,那纹路的形状像是一滴眼泪。
他站在那棵被方才的战斗震得枝叶零落的大树下,看着那一直在下的雨,看了很久。
悟空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雨,看了很久。
最终,悟空还是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唐三藏的肩膀。
“师父,我们该走了。”
“为什么?”
唐三藏没有回头。
“因为我们不属于这里。”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看着那雨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看着那些水花汇进那条琉璃色的河水里,看着那条河一点一点地朝着远处流去。
“可是,悟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如同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般的沉闷,
“为师好像经历了好多事情。”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树叶上落下来的雨水。
那雨水在他的掌心滚了滚,然后从指缝间漏了下去。
“可是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悟空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你经历的很多事情,都被她封印在记忆里了。
他想说,我斩断你与过去的因果,是为了把你从光阴长河里捞出来。
他有许多话想说,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师父,我们该走了。”
唐三藏看着那依旧在下的雨,看了很久。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化作了一缕极淡极淡的白雾,在雨幕中飘了飘,散了。
他启动了神行之力,踏入了光阴长河,回到了自己的时间线。
不过现实时间线里女儿国的危机还并没有没有解除。
只是,令人震惊的是,唐三藏苏醒之后,竟然非常反常地没有提通关文牒的事情。
他反而让悟空带着他去了女儿国附近的毒敌山,琵琶洞。
那里有个蝎子精,悟空本以为唐三藏是让他去除了对方。
他撸起袖子,正要提着棒子往里冲,却被唐三藏拦住了。
“你在外面等着。”
唐三藏说完,自己推开了那琵琶洞的石门,走了进去。
悟空站在外面,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唐三藏又推开了那石门,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紫色的罗裙,身后拖着一根粗壮的、泛着幽紫色光芒的蝎尾。
她缩在唐三藏的怀里,那根蝎尾紧张地蜷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从此以后,”
唐三藏拍了拍那小姑娘的后背,语气极其平静,
“这就是女儿国的护国神兽。”
悟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师父,这……”
“嗯?”
“没……没什么。”
悟空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他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牛魔王给他的传讯玉牛角,他一直揣在身上,还从未用过。
他将那玉牛角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
那玉牛角上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光芒,随即里面传来了牛魔王那粗犷豪迈的声音。
“贤弟!你可算是想起来联系我了!”
悟空没废话,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一遍——他表弟如意真仙不是还没有工作嘛,正好女儿国这边缺个护国神兽的搭档,让那如意真仙即刻来上岗。
牛魔王在那边哈哈大笑,欣然答应。
如此,女儿国的事情算是彻底解决了。
师徒四人重新上路。
可就在他们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唐三藏的神行之力却突然自己发动了。
那力量来得极其突兀,如同一只被什么东西拨动了的心弦,从他的体内猛地弹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那片竹林。
那竹林极其陌生,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可不知为什么,他看着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翠绿竹叶,看着那条蜿蜒伸入竹林深处的小径,看着那从竹叶缝隙间洒下来的细碎光斑,他的心里总是堵得慌,如同一块被塞了棉花的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