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敲定去雷西迪乌斯星系的计划后,他把凯尔撒,单独叫到了舰桥的侧厅。
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舰桥外的喧嚣,被那扇厚重的合金门,隔在了外面。
林恩没有坐下。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合拢的亚空间,背对着凯尔撒。
你先带队回泰拉。林恩开口,声音很平。
凯尔撒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应声。
他等了两秒,才低声问道:师父……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林恩说,奥桑达斯,跟我走。普里默斯也跟我走。
他顿了顿。
这些,够了。
凯尔撒沉默了一会儿。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泰拉那边,您打算怎么安排?
林恩转过身,看着他。
林恩说,我不在泰拉的时候,你就是我暗地里的代言人。
凯尔撒的身体,微僵。
高领主议会,你替我盯着。
林恩接着说。
圣铸的推广,你替我盯着。火星那边考尔的进度,你替我盯着。还有……
他顿了顿,那些被我清掉的人留下的空缺,该补的补,该换的换。你看着办。
凯尔撒低着头,听他说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恩。
师父。他说,声音很低,您这一去,要多久?
不好说。林恩说,捞到人,就回来。捞不到……他笑了下,那就多待一阵,把虫子打一打。
凯尔撒没有笑。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林恩,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了。
泰拉,交给我。
您只管去。
林恩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辛苦你了,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这些话,在他们之间,不需要说。
凯尔撒从万年前就跟着他,从第二军团覆灭,到暗刃组织建立,到一万年后重返帝国。
这个人,替他守过太多次后方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需要更多的话。
但这一次,林恩多交代了一句。
考尔那边,林恩说,圣铸的量产线,你替我盯着。
有什么问题,直接跟他对接。
他要是摆架子,林恩说,你就提我的名字。
凯尔撒点了点头。
还有,林恩接着说,西卡留斯那边,等我回泰拉,要给他做圣铸。你提前跟考尔打个招呼,让他把极限战士的基因谱系,先调出来。
最后一件事。林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那些被我清掉的高领主,他们的余党,你替我盯着。有异动,先斩后奏。
凯尔撒的眼睛,亮了。
我明白。他说。
林恩看着他,点点头。
去吧。林恩说,备船。今天就走。
……
凯尔撒走后的第十天,林恩的舰队,驶入了通往太平星域的亚空间航线。
舰队不大。
一艘旗舰,两艘护航舰,加上那批堕天使乘坐的运输舰。
满打满算,不到十艘船。
但林恩知道,这不到十艘船里,装着的,是一支足以让任何一个星系都不敢小觑的力量。
那天下午,林恩在旗舰的私人舱室里,整理着从凯尔撒那里交接过来的泰拉政务文件。
舱门,被敲响了。
进来。林恩头也没抬。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普里默斯。
那个沉默的灰甲战士,站在门口,比舱门还高出半个头。
他微微低着头才能走进来。
林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林恩问。
普里默斯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着站着。
好一会儿。
他终于,开口了。
此次的目的,是什么?普里默斯问。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林恩看着他。
捞个人。林恩说,顺带,打虫子。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普里默斯。
有兴趣,一起吗?
普里默斯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林恩会问他这个。
在考尔的实验室里待了那么久,他从来都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考尔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考尔让他站着,他就站着。
考尔让他杀人,他就杀人。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有兴趣吗?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恩都以为,他又要像平时那样,沉默着退出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林恩。
那双眼眸深处,有了一种很清晰,属于他自己的光。
算我一个。他说。
声音还是很低,很沉。
但这一次,没有迟疑。
林恩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普里默斯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就是要这样。林恩说,别整天死气沉沉的。
他看着普里默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来,笑一个。林恩忽然笑着说。
普里默斯: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跟他说过笑一个。
考尔不会。
那些在实验室里来来去去的机械神甫不会。
甚至连那些跟他交过手的敌人,都不会。
他们只会在临死前,恐惧地看着他。
笑一个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比任何一道命令都难。
他试着,调动面部的肌肉。
可那些肌肉,根本没有做过笑这个动作。
它们僵硬得,像两块生锈的铁板。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让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扯了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不过林恩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林恩说,有进步。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去吧。林恩说,舰队进入雷西迪乌斯星系之前,你好好休息。到了那边,有你打的。
普里默斯站在那里,看着林恩。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那种,从他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来自全身每个细胞的排异剧痛。
这一刻,竟然,轻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消失了,还在。
但那种,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灵魂的感觉,此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林恩拍他肩膀的时候,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一点点,在抖。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考尔的一件作品。
他是一个,被人问过有兴趣一起吗,活生生的人。
普里默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在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些话,那些动作,在别人看来,可能只是几句玩笑。
但对普里默斯来说。
每个字,都像某种灵药,灌进了他破碎的灵魂里,让它慢慢愈合。
普里默斯转过身,用他很沉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舱室里,林恩抬起头,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慢慢来。
你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