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图斯从泥沼里爬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几度。
卡达库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别。
只有暗红色,和更暗的红色。
他半跪在沼泽里,把卷刃的链锯剑戳进泥里,清掉链齿间塞满的虫壳和血肉。
链锯发出几声断续的咳嗽,才重新转起来。
“还能转。”他说,“就行。”
面甲屏幕碎了一半。
左半边全是裂纹,右侧的威胁指示器还在闪。
他试着呼叫:
“守望之矛,守望之矛,杀戮小队呼叫。”
静电。
“沃克。奥尔法。有人听到吗?”
还是静电。
只有沙沙的杂音。
泰图斯没有再喊。
他记得坠出舱门时看到的画面:
雷鹰左舷冒着黑烟,朝东北方向栽下去。
病毒炸弹还在那架雷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甲上全是泥,左肩的甲缝里渗着血,那只石像鬼的爪子留下的。
他活动了下肩膀。
痛,但骨头没断。
一百年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伤不致命,就走。
他朝东北方向,走进了丛林。
迎面而来的是第一波刀锋虫,从孢子囊里喷出来。
它们像绿色的潮水,从灌木后面涌出来,一上来就是十几只。
泰图斯没有停步。
链锯剑横着扫过去,一剑削掉两只的头,第二剑砍断第三只的腰。
他没有在原地多留一秒。
一边砍,一边走,把战场甩在身后。
死亡守望的老兵,不会和虫群打消耗战。
虫群会自己耗死自己,只要你别停下来。
越往东北走,地上的虫尸越多。
有些是被爆弹枪打死的,有些是被链锯剑劈的。
他甚至看到了一具帝国卫队士兵的尸体。
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眼睛圆睁,脸上全是泰伦的酸液。
泰图斯没有停。
他只是从那具尸体旁边,走了过去。
他在丛林里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又遇上了三波刀锋虫。
一波从地底的裂缝里钻出来,一波从头顶的孢子囊里喷出来,还有一波,是从他身后,追上来的。
他都没有停。
他只是,一边砍,一边走。
他的动力甲上,已经又添了几道新的划痕。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他没有管。
一百年里他学会的第二件事是:别管伤口,伤口不会杀你。停下来,才会。
越往前走,丛林越稀。
那些被泰伦啃过的树,已经变成了一堆一堆暗绿色的残骸。
地面上,也越来越干。
沼泽变成了泥地,泥地变成了硬土。
他知道,他离行政中枢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越过一片烧焦的废墟,他在沼泽边看见了一具尸体。
穿死亡守望黑甲的尸体。
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头盔没了。
旁边,落着一把爆矢手枪。
泰图斯走过去,蹲下。
他认出这个人,他的队友,达里乌斯。
他把爆矢手枪从泥里捡起来,擦了擦,退下弹匣看了一眼:满的。
他把枪别在腰上,抬手,在那具残缺的肩甲上,按了下。
“兄弟。”他说,“武器我收下了。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雷鹰的残骸,斜插在行政中枢外围第二道防线的遗址上。
机头朝下,左舷烧穿了一大片,黑烟直冲天上的暗红。
泰伦虫已经围上来了。
几十只刀锋虫在残骸上爬进爬出,还有一只泰伦武士,蹲在机翼上,像等着开餐的秃鹫。
泰图斯蹲在断墙后,看了十秒钟。
那只泰伦武士威胁最大。
刀锋虫是炮灰,不足为惧。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手解决武士,再用残骸的破口卡住虫群的进攻路线。
他摸出爆矢手枪,瞄着那只武士的后脑。
一百年的手艺,一枪就够了。
“砰。”
泰伦武士从机翼上栽了下去。
虫群炸了锅,朝他涌过来。
泰图斯没有退。
他迎着虫潮冲上去,链锯剑开道,一剑劈开挡路的刀锋虫,在残骸的破口处一脚踩住舱壁,反身又是一剑。
破口只有半人宽,虫群挤不进来。
他卡在破口上,一剑,一剑,又一剑,把涌上来的虫一条一条砍倒。
三分钟后,地上躺了一地的虫尸。
那只泰伦武士想爬起来,被他一脚踩住胸口,链锯剑钉进脑袋。
他喘着粗气,走进残骸。
机舱里全是焦黑。
驾驶员的位置上没有人。
只有半截烧焦的安全带。
约束架还在,病毒炸弹还躺在上面。
泰图斯蹲下来,摸了摸弹体。
冰凉的,还能用。
沃克的位置是空的。
奥尔法的位置是空的。
舱壁内侧有一道撕裂的破口,边缘卷着铁皮,像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他们不在残骸里。
泰图斯站在机舱中央,看了那几把空座椅。
他没有喊他们的名字。
他知道,喊了,也不会有人应。
他只是在那几把空座椅前面,站了一秒。
然后他弯腰,把病毒炸弹从约束架上拾了起来。
接着转身,朝舱门外卡达库暗红色的天空走去。
身后,那架雷鹰还在烧。
远处,轨道发射设施的轮廓,正矗立在地平线上。
他想起沃克最后说的那句话:
“还有五分钟。”
泰图斯在面甲后面,低喃了一句。
“还有五分钟。”他说,“剩下的路,我替你走完。”
他拿起炸弹,朝东北方向,继续走。
越往前走,地上的虫尸越多。
有些地方,虫尸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从那些虫尸山上,一步一步地,踩过去。
链锯剑在他手里,还在转。
但他没有再遇到新的刀锋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已经走进了虫群的核心区域。
那些刀锋虫都被调去围攻行政中枢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
在那片暗绿色,黏糊糊的泰伦颜色中间,他能看到行政中枢的高墙。
那堵高墙,还在。
高墙上,还有人在射击。
那些人,还在守。
泰图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再撑一会儿。
我这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