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造将军的光学透镜闪了闪。
他是聪明人。
他一听就明白。
这不是普通的配合研究的指令。
这是把火星半数产能,押到那个常年躲在地底,从不与高层来往的孤僻大贤者身上,属于决定性的政治命令。
他本该问一句为什么。
但他看着林恩那双残留着极淡金色的眼睛,那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遵命。”他说。
林恩看着他。
接着,他做了一件他原本没打算做的事。
“把你侧面那条主操作臂,降下来。”林恩说。
铸造将军愣了下。
“……什么?”
“你机壳左侧那条主操作臂。”林恩说,“降到我面前。”
铸造将军犹豫了片刻。
很快,那座钢铁机壳的左侧装甲板缓缓滑开。
一条数米长,由液压关节与传动钢索组成的巨型主操作臂,从机壳深处垂降下来,在林恩面前稳稳停住。
数百年的服役,让这条钢铁巨臂上布满了磨损,应力裂纹,以及几处因为能量泄漏而留下的暗红色灼痕。
林恩抬起自己的手,悬在那条钢铁巨臂上方。
三样能力,同时启动。
菠萝领域,那层暖金色,抚平一切混乱的涟漪,从林恩的掌心悄然荡开。
电磁力,像最精细的探针,顺着那条钢铁巨臂缓缓渗入,一路追溯到机壳深处那座庞大的机体核心。
深层共鸣,那枚刚刚解封了一道锁链的灵能核心,将林恩的感知,直接推入铸造将军的机体深处。
铸造将军的整座钢铁机壳,在共鸣的视野里,像一座运行了数百年的古老铸造炉。
装甲接驳处有应力疲劳。
机壳中央的能源反应堆有轻微的能量泄漏。
中枢主索那段残存的生物改造器官,因为数百年没有好好维护,已经积累了大量的代谢废物与神经疼痛。
甚至连他封存在机壳最深处的那一小部分原生血肉,都在长年的机械改造与能量辐射下,处于无人知晓的慢性消耗之中。
数百年。
这位铸造将军,在机械教的位置上坐了数百年。
他的身体,内部早就千疮百孔。
林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让那三样力量在铸造将军的身体里,温柔缓慢地开始工作。
应力疲劳的接驳处,被电磁力轻轻压实。
神经里积攒了数百年的慢性疼痛,被那层暖金色的涟漪,一点一点抚平。
甚至连他中枢主索里那一小段已经萎缩的生物改造器官,都被林恩用共鸣感知到了最深处的病灶。
然后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激活。
铸造将军僵在原地。
他从未感受过这种感觉。
那是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他已经数百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像扛了几百年的某副重担,忽然被卸了下来。
像运行了几百年的老旧机器,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头到尾,彻底保养了遍。
他那座钢铁机壳里所有系统的嗡鸣声,从原本那种带着杂音,勉强维持的状态,忽然变得平稳,干净有力。
他的光学义眼,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雾气。
虽然他早就没有泪这种东西了,但他的机体传感器,忠实地记录下了他此刻的情绪波动。
神迹。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词。
欧姆尼赛亚的赐福。
那座数层楼高的钢铁机壳,向林恩缓缓地低下了头。
高悬的光学义眼角度大幅降低,正对着站在他脚下的林恩。
数百年的机械教最高铸造将军,在火星地底那条冷硬的通道里,以一座数层楼高的钢铁建筑之躯,向一个三米的人俯首。
那条刚刚被保养过的主操作臂,缓缓垂降到林恩脚边。
“谢圣使大人赐福。”他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林恩收回手。
那层菠萝领域的金色涟漪,缓缓收拢回他的掌心。
“起来。”林恩说,“我不要你谢我。
我要你记住……从今天起,考尔大贤者要什么,你给什么。
不是因为我命令你。是因为……”
他仰起头,看着那座向自己俯首的钢铁机壳。
“欧姆尼赛亚,刚刚通过我,摸过你的身体。”
“它想让你做的事,你最好别让它失望。”
那枚光学义眼,又压低了几分。
“必全力以赴。”他说。
那五个字,是一个刚刚被神迹触摸过的信徒,对神谕立下的血誓。
……
火星的赤红荒原,在林恩身后缓缓远去。
垂直起降飞船冲出大气层,切入前往泰拉的航线。
凯尔撒与普里默斯一左一右,站在林恩身后。
林恩没有说话。
他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颗赤红的行星,在视野里缓缓缩小。
两个月。
考尔会在这两个月里,把他的圣甲重锻出来。
把新的动力甲原型从生产线上推下来。
把圣铸第二版图纸打磨到可以批量生产的程度。
而他……
要回泰拉,去处理那些已经等得开始躁动的高领主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