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在火星地底消失的第十天。
泰拉,高领主议事厅地底深处,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密室里。
一个身影正坐在黑暗中。
凯尔撒。
他像一道影子,蛰伏在那张名为暗刃的地下网络最深处。
监视,清除,传递密令。
高领主们不知道他的存在。
国教不知道他的存在。
林恩远赴火星之前,在这间密室里,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泰拉的那些高领主,那些高层,替我盯紧。”
林恩当时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有异动……不需要请示。先斩后奏。”
凯尔撒当时只回了一个字:“是。”
十天里,他没有让林恩失望。
内务部的哈默塔利昂与几个反对派高领主在密室里的两次密会。
国教内部某个主教试图在菠萝传道大典之后重新煽动信徒对立的小动作。
所有这些,都被他一一记录在案,压在手里,等待林恩回来处置。
他没有自作主张地斩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林恩说先斩后奏,是给了他一把刀。
但什么时候拔,拔向谁,林恩心里有数。
然后,就在第十天的深夜,一道密令,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他面前的暗码台。
那是林恩的亲笔密令。
只有一句话:“来火星。带好你自己。”
凯尔撒看完,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向任何人交代去向。
他只是从密室的暗门里走出去,如影子般融入泰拉永夜的巢都甬道。
然后登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垂直起降飞船,在火星轨道防御系统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降落在了那座赤红行星的表面。
铸造将军亲自在地表接他。
这位掌管火星半数铸造工场的大工程师,在凯尔撒面前表现出的恭敬程度,甚至超过了迎接任何一位原体。
他没有多问半句话,只是启动了一艘深层运载艇,将凯尔撒送到火星地底最深处。
那座连机械教内部都极少有人知晓,考尔的私人实验室。
合金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
凯尔撒迈步走进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是见过原体的。
万年前,大远征的岁月里,他曾在泰拉的皇宫中远远瞥过罗格·多恩一眼。
他知道原体站在一个人面前时,那种压迫感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身高带来的,那是种从生命本质里透出来,属于半神的威严。
但他眼前的这个人……
身高三米出头。
赤着脚,赤着上身,下身只系了一条简单的作战裤。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被金光浸润过的古铜色。
每寸肌肉的线条都像最精密的雕塑。
他的肩背,胸腔,头颅周围,隐隐残留着几处尚未完全消退的手术缝合痕迹。
但那些痕迹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
反而像某种古老战纹般,赋予他惊心动魄的力量感。
最让凯尔撒心头震动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色。
当那双眼睛看向凯尔撒的时候,凯尔撒感觉自己万年来所有刻意隐藏的东西……
那些杀过的人,扛过的秘密,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独自咽下的沉默。
都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恩。
或者说,这才是那个林恩。
那个他在万年前就隐约感觉到,潜力无穷的林恩。
“……师父?”凯尔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不认识了?”
凯尔撒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一个万年的老兵。
他的情绪几乎不会写在脸上。
但此刻,他那双经历过无数血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恩。
足足看了三秒,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种战士在见到某种超乎自己理解的东西时,从本能里涌出来,对力量的臣服。
林恩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只手很稳。
握在凯尔撒肩膀上的力度,让凯尔撒清楚地感觉到,这具三米的躯壳里,蕴藏着他完全无法估量的力量。
“起来。”林恩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偏过头,看向实验室深处那座正缓缓向他们滑行过来,臃肿多足的机械生化堡垒。
“贝利撒留·考尔。”林恩说,“火星机械教的大贤者。从今天起,是我们的人。”
考尔在两人面前停下。
他的复眼阵列齐刷刷地转向凯尔撒,上下扫描了一遍。
“凯尔撒。”林恩又转向考尔,语气平静,“第二军团仅剩不多的遗存。
我不在泰拉的时候,高领主们的动静,国教内部的小动作,任何胆敢在背后伸爪子的东西,都是他在替我盯着。”
他顿了顿。
“从现在起,你们都是自己人。”
考尔的光学阵列闪了闪。
他原本对自己人这三个字是没有什么概念的。
一万年来,他独来独往,不涉派系,不结盟党。
普里默斯是他唯一的造物,也是他唯一的自己人。
但此刻,当林恩用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出你们都是自己人的时候。
这位大贤者的胸腔,那些层层叠叠的管线与生物器官竟然微微震颤了下。
他向凯尔撒,微微点头。
凯尔撒也回了一个战士式的简短颔首。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两个万年的孤独者,在林恩的一句话里,被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