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尔僵在手术台边。
他所有的光学透镜都对准了林恩的胸口。
他的全部数据采集模块都在疯狂记录,但没有任何一条数据能解释他眼前看见的东西。
那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超自然现象。
那是一种秩序。
一种让他万年混乱的灵魂,破碎的记忆碎片,在机械与血肉之间挣扎的自我,在这一刻忽然感到安宁的秩序。
“你……”考尔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你是灵能者。”
林恩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有一瞬间流动着极淡的金色。
“是的。”他说,声音很轻,“只是让它沉寂了许久。”
他偏过头,看向僵在原地的考尔,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的感觉,真好。”
系统在他脑海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句发自肺腑的吐槽:
【狠人,妥妥的狠人啊!宿主您还真是不作不会死。
人家做手术都是躺着被人动刀,你倒好,躺在手术台上顺手把自己封了万年的灵核给撬了。
我看考尔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原体差不多。】
林恩没理它。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缕刚刚溢出的金光上。
他能感觉到,那枚灵能核心解封的,只是最外层的一根锁链。
远没有恢复到万年前的巅峰。
但仅仅是这一丝松动,已经让他的感知,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他看见了贴在心包外侧那枚圣体熔炉的内在结构。
它的信息骨架。
他能感知到那枚微型器官里,圣歌引擎核心的每个谐振腔的谐振频率。
能感知到菠萝信道接口与他自身神经之间那层薄薄的还没有完全贴合的隔膜。
能感知到植入肩背的肌腱线圈里,那些碳纳米线缆正在以怎样微妙的偏差频率与他的肌腱共振。
这就是那根锁链松动后,重新激活的天赋能力。
深层共鸣。
与万物的内在信息结构,进行短暂有限度的共鸣。
他不再仅仅看到表象。
当他集中注意力于某个目标,物体,生物,能量场,甚至某种规律,他能短暂地感知到那个目标更深层的内在信息。
林恩睁开眼。
“考尔。”他说。
大贤者的所有光学透镜立刻聚焦过来。
“接下来,”林恩的语气十分平静,“我会提供更深层的信息给你。你来优化。”
之后的手术后半段,变成了一场考尔从未经历过,匪夷所思的协作。
“圣体熔炉的第二个谐振腔,”林恩闭着眼,声音平稳,“你的设计频率是每秒九十六次。错了。应该是八十八次。”
考尔的机械臂悬在半空。“……为什么?”
“因为我的心包膜不是钛合金。”林恩说,“它有弹性。
你用九十六次的硬频率去贴它,它会一直排斥你。
降到八十八,和我心脏的自然节律形成谐波,它会自己贴上来。”
考尔犹豫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动手调整。
三秒后,监测屏上的排异曲线,那条从手术开始就一直在警戒线附近挣扎的曲线像退潮般,缓缓回落了。
考尔的复眼阵列猛地睁大。
“肌腱线圈,右肩第三根。”林恩继续说,“碳纳米线缆在肩袖肌群的止点位置,偏了两毫米。
它现在压在肩胛下肌的一根神经上,所以我整条右臂是麻的。
你把它往外侧挪两毫米,贴着冈下肌的肌腱走……
对,就那里。”
考尔的精密探针立刻移动。
挪位完成的瞬间,林恩微微活动了下右手指节。
“嗯。对了。”
考尔:“……”
他做了一万年的研究。
见过无数最顶尖的外科医师,最天才的基因工程师。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躺在手术台上,胸腔还开着,身上插满管线的人。
能像看自己手掌纹路一样,看见自己身体内部每根线缆的位置,每个谐振腔的频率,每处神经接口的贴合程度。
“颂歌垂体。”林恩的声音又响起,“你给它设计的激素放大曲线,是线性的。
从安静状态到极限战斗状态,激素分泌匀速上升。错了。”
“为什么?”
“因为人不是机器。”林恩说,“一个战士在安静状态下,不需要放大器。
他只有在真正面对生死的那一瞬间,才需要放大器瞬间拉满。
你应该做的不是匀速放大,而是一个阈值开关。
平时几乎不介入,一旦我的战斗应激反应超过某个阈值,它在零点一秒内全部拉满。”
他顿了顿。
“而且,那个阈值,应该由圣体熔炉的菠萝谐振信号来触发。
不依靠我的激素,是我的灵魂状态。
当我在菠萝圣韵里保持镇定的时候,它不启动。
当我开始动摇,恐惧,被混沌侵蚀的时候……
它自动启动,把我从那个边缘拉回来。”
考尔僵在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林恩刚才说的,已经不是一项单纯的基因改造了。
那是一套完整的,以灵魂状态为输入信号的精神防护系统。
它防的是混沌对阿斯塔特最致命的武器:
腐蚀,动摇,绝望。
他默默把这几条优化方向,全部刻进了图纸。
手术后半段,几乎是在林恩的一句句指引下完成的。
考尔从主刀,变成了精准执行指令的工程师。
他不需要再猜测,推演,冒险。
林恩躺在那里,就是他最精准的活体验证。
每个参数该是多少,每根线缆该走哪里,每个谐振腔该调到什么频率,林恩都感觉得到。
原本被考尔预估为九死一生的高风险手术,在后半段,竟然顺得像常规的设备调试。
金色的微光始终在林恩胸口缓缓流转。
它不刺眼张扬,只是温柔地包裹着那三颗新植入的器官,像一个母亲在帮助婴儿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普里默斯站在手术室门口,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但他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手术台上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