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撒被安排到隔壁的恢复舱静养之后,B-1手术室重新归于安静。
林恩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全息数据墙前,看着考尔刚刚从普里默斯体内完整导出,那份长达数千页的基因与生理档案。
普里默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位灰甲战士依旧没有任何战团徽记,原色陶钢动力甲在无影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姿态永远是那种标准的,无悲无喜的戒备。
双手垂在身侧,重心微微下沉,犹如随时可以出鞘的剑。
但林恩知道,那层冰冷的姿态下面,是什么。
“调出来。”林恩说。
考尔的机械附肢在半空里一划。
全息墙上,普里默斯的全身扫描模型,缓缓旋转。
第一行跳出来的,是身高。
两米九一。
林恩瞥了一眼。
这个数字,比刚刚完成圣铸的凯尔撒还要高。
他自己三米零二,比普里默斯高些许。
三人站在一起,恰好是一个从原体门槛到小型原体的完整梯队。
“继续。”林恩说。
第二行,是基因构成。
考尔的声线在播报这一行的时候,罕见地压低了几分。
“普里默斯的基因改造,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基因种子植入。”大贤者说,“传统阿斯塔特,是在凡人的基础上,植入十九项基因器官。
普里默斯是从最底层的遗传密码开始,被整体重写的。”
全息墙上,展开了一张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基因图谱。
那是无数套序列的嵌合。
像被无数种不同颜色的线编织起来的网。
考尔的探针点在其中几处高亮的片段上:
“这里,是忠诚原体的基因样本。
极限战士、火蜥蜴、太空野狼、暗黑天使……至少四份原体级别的基因片段。”
探针移到另外几处。
“这里,是叛变原体的。荷鲁斯、安格隆、莫塔里安……
我从那些被封存,连机械教内部都极少有人能接触到的禁忌样本库里,调取了这些素材。”
最后,探针停在图谱最核心的一段。
“这里。”考尔的声线极轻,“是我自己的基因。”
林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基因图谱。
他能理解考尔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想要重现帝皇创造原体过程的疯狂构想,不可能只靠某一份单一的原体基因来完成。
考尔把忠诚的,叛变的,甚至他自己的基因,全部打碎,重组重写,最终捏出了普里默斯这么一个东西。
从结果上看,他成功了。
从代价上看……
“肉身强度。”考尔继续播报,“力量、自愈、神经反应速度……全面碾压常规阿斯塔特。
甚至……”他停顿了下,“在某些指标上,超越禁军。”
林恩抬了抬眼。
“但?”
“但。”考尔的复眼阵列暗了暗,“他的身体,从被重写的那一刻起,就处于持续不断的排异剧痛之中。”
林恩的目光,缓缓移向身后的普里默斯。
灰甲战士依旧站在那里,无悲无喜。
“每一次发力,”考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都在忍受折磨。
那是持续的,从骨骼到肌肉到神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剧痛。
他之所以看起来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剑,是因为他的身体,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给过他一秒钟不疼的时间。”
手术室里安静了片刻。
“灵能天赋。”考尔没有停顿,继续播报,“普里默斯是天生的灵能者。
灵能感知,念力移物,亚空间闪电……他都能用。
而且,他能屏蔽自身的气息。
任何亚空间扫描,灵能探测,在他身上都会失效。”
“潜力……”考尔顿了顿,“如果他的灵魂内核不出问题,他的成长上限,是原体级。”
“但。”林恩说。
“但。”考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灵魂内核。”
全息墙上的基因图谱,缓缓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普里默斯灵能层面的扫描图。
那幅图,让林恩的眉头真正皱了起来。
那不是一颗完整的灵魂。
那是一团被无数种不同颜色,不同频率,不同方向的力量拉扯着,正在四分五裂的东西。
忠诚原体的基因在往一个方向拽。
叛变原体的基因在往另一个方向拽。
考尔自己的基因在中间,像一根勉强把所有碎片拢在一起的线。
他的灵魂,无时不刻不在被拉扯。
“原体本质,”考尔的声线沉重,“毕竟牵连亚空间。
这么多纷杂的要素,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哪怕是最强的灵能者,灵魂早就崩溃了。
他能撑到今天,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身就是被重写的,足够强。
是因为我在他的灵魂内核里,打了无数个补丁。”
“但那些补丁,”考尔说,“只是在延缓。不是在解决。”
林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全息图上那团被撕扯的灵魂,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那个永远无悲无喜的灰甲战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普里默斯不再认为自己忠诚于帝皇。
他不是选择了只忠诚于考尔。
他的灵魂,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撕扯得没有余力去忠诚任何别的东西了。
他唯一能抓住的那根线,就是把他造出来的那个人。
考尔。
或许是信仰。
但更多的是一个在狂风暴雨里抓着唯一一块浮木的人,对那块浮木本能的依附。
林恩转过身。
他面向普里默斯。
灰甲战士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但林恩能透过深层共鸣,看到那双眼睛后面那个被撕扯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
林恩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向考尔。
“他跟着我。”
这句话很轻。
考尔所有的机械附肢,在同一秒停在了半空。
“什么?”大贤者的声线里,出现了明显的,不加掩饰的惊愕。
“我说,”林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普里默斯,跟着我走。”
考尔僵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震惊。
但此刻,他胸腔里那些管线的能量流动,都乱了半拍。
普里默斯是他一万年研究的唯一结晶。
是他在这间地底实验室里,独自面对无尽岁月时,唯一的,有呼吸的陪伴。
他没把普里默斯当作武器。
他知道普里默斯是一个人,一个被他以禁忌手段创造出来,却从来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日子的人。
他从没想过,要让普里默斯离开他。
“你……”考尔的声线有些发紧,“你想把他带到哪里去?”
“不是带他走。”林恩说,“是让他跟着我。”
他看向普里默斯。
“你刚才也听到了。”林恩对灰甲战士说,“你的灵魂内核,被那么多东西拉扯着。
考尔打的补丁,只能延缓,不能解决。”
“跟着我,”林恩说,“也许,你能找到自我。”
普里默斯没有说话。
但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