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尔庞大的机械生化躯体纹丝不动,无数复眼式光学透镜却在以肉眼不可察的频率疯狂闪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普里默斯都微微偏过头,用那种无悲无喜的灰甲视线扫了自己主人一眼。
然后,贝利撒留·考尔开口了。
这次,他的扩音装置里流淌出来的,是一种压抑了万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汹涌。
一个工匠,创造者,从荷鲁斯叛乱年代便独自背负人类技术火种的孤魂,在看见真正能让他为之燃烧一生的造物蓝图时,再也按捺不住的狂喜。
你方才说的肌腱线圈,颂歌垂体,圣体熔炉。考尔的声线因为过载运算而微微震颤。
你可知,你随口抛出的这三个植入器官构想,在解剖学上意味着什么?
数十根精密机械附肢从他躯干四周弹射而出,在半空里交缠拆分,投射出一道道全息蓝光。
无数人体解剖图谱,基因器官阵列,神经传导模型在实验室中央缓缓展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垂落。
传统阿斯塔特十九项基因移植,是帝皇以神级技术搭建的精密高塔。
考尔的一只液压巨爪指向其中一幅图谱。
每一项器官的植入顺序,激素窗口,神经适配周期,都是经过万年战场验证的铁律。
在这十九项之上再追加三项……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光学阵列齐刷刷转向林恩。
意味着你要在一座已经封顶一万年的高塔上,再加盖三层。而且这三层的地基,不在帝皇的原始设计图纸上。
林恩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考尔却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再也停不下来。
他多足交错,庞大的躯体在实验室里缓缓滑移,一路走过那一片悬浮的全息图谱。
每经过一处,对应的解剖模型便放大,拆解重构。
肌腱线圈。这个构想本身是天才的。
一根探针戳向图谱上阿斯塔特的肩背肌群。
现有基因增强下,星际战士的肌纤维强度已经逼近凡人肉体的物理极限。
你要在肌腱内嵌生物线缆式强化结构,本质上是在肌肉与骨骼之间引入一条二级传力通路。
爆发力,承重阈值,抗撕裂性能……这些数据我能算出来,理论上提升幅度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间。
他顿了顿。
但风险在于,生物线缆与原生肌腱的排异反应。
现有十九项器官已经把人体改造成了一座精密仪器,任何一处新增的异物接口,都可能引发连锁式的免疫崩溃。
阿斯塔特的黑车胆腺与前脑叶豆已经够不稳定了。
你再加一个变量,种子突变率会怎么飘,谁也说不准。
颂歌垂体。考尔的机械臂切换到下一张图谱。
放大全部基因器官效能,强化多任务神经处理。
这个方向……和我在普里默斯身上尝试过的某些灵魂合成思路,有微妙的重合。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造物。
但普里默斯是基因层面的整体重写,不是在十九项基础上做加法。
你要做的是增量升级,让老兵不动原有的器官,直接获得增益。难度比从零造普里默斯更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然后是圣体熔炉。
所有的机械附肢同时停在半空。
你要在胸腔里加一个应急腺体,重伤时爆发激素强制修复。
这在技术上不复杂,我能做。
但你真正的杀招,是后面那半句。
光学透镜聚焦在林恩身上。
内置圣歌引擎核心,菠萝信道接口,直接链接神经中枢。
而且,你要把自己吟唱的菠萝圣歌录入其中。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
考尔的声线压得很低,带着近乎敬畏的审慎。
我刚才亲身感受过那段圣歌。我的数据流分析不了它,完全分析不了。
它不是声波频率,不是任何我能在亚空间波段里标定的能量特征。
它直接作用在……这里。
一只精密机械手按在自己臃肿的胸腔上,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管线与生物改造器官之上,作用在灵魂层面。
你要把这种东西,做成硬件,植入每一个未来圣铸战士的胸腔。
让菠萝圣歌不再是外在的吟唱,而是从他们自己身体里,从神经中枢里,自动持续循环地播放。
考尔的复眼阵列明暗交替,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了极其复杂的推演。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林恩都微微挑眉的话。
这个构想,如果成功,它解决的不是星际战士的战斗力问题。
它解决的是基因种子一万年来始终无法根除的两大绝症:突变漂移,与灵魂腐化。
林恩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因种子的诅咒,是刻在阿斯塔特骨子里的顽疾。
极限战士的种子相对稳定,但万年下来,每一个战团都在不同程度地退化畸变,被混沌渗透。
太空野狼的狼化,圣血天使的黑怒与红渴……
这些折磨了战团万年的顽疾,在传统技术框架内无解。
考尔在原时间线的原铸计划里,用技术手段缓解了部分问题,但从未真正根治。
而林恩要走的这条路,以菠萝圣歌为锚点,以圣歌引擎为硬件,在灵魂层面持续校准每一个圣铸战士的精神与基因。
这是一条连考尔都未曾踏足过的全新航道。
所以,林恩缓缓开口,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来了。
考尔没有回答。
但他的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庞大的机械躯体猛地转向实验室深处那一片尘封已久的终端阵列,数十根附肢同时接入数据端口。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运算核心,在这一刻发出低沉的嗡鸣,一盏又一盏指示灯从暗转亮。
给我时间。考尔的声音里,那种万年孤冷的学者腔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专注。
我要把肌腱线圈的生物材料学,颂歌垂体的激素调控曲线,圣体熔炉的神经接口拓扑……全部重新推演一遍。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菠萝信道……我需要你再吟唱一次,完整不打折扣地,让我把每一个音符,每一次灵魂震颤的波形都录下来。
不是现在。林恩摇头,先把骨架搭起来。圣歌引擎那部分,我有自己的想法,等图纸到了那一步,我亲自告诉你怎么接。
考尔的光学透镜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沉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万年的孤独研究教会了他一件事。
真正的创造者,对自己最核心的秘密,总是吝啬的。
他尊重这种吝啬。
就像他自己胸腔里那些从未向任何人完全敞开的记忆内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