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与焦土在泰图斯的动力甲脚下被碾得粉碎。
卡达库的暗红色天幕沉沉低垂,死死压在整片被虫潮吞噬的破败大地之上。
视野所及,尽是焦黑的残垣和溃烂的孢子泥沼,以及遍布旷野的虫尸碎壳,死寂之中,唯有毁灭与荒芜。
远方,轨道发射设施的巨型混凝土高塔刺破暗红天际。
历经无数次虫潮冲刷,残破的防御工事爬满虫爪啃噬的裂痕与粘稠的生物黏液,整片建筑群死寂得令人窒息。
没有守军的呐喊,武器的轰鸣。
只剩孢子囊间歇性爆裂的细碎声响,混杂着远处无边虫群涌动的沙沙异响,层层叠叠,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压迫感。
全程无人接应。
死亡守望整支杀戮小队全员失联,通讯频段只剩恒定的静电杂音。
整片行政中枢外围防线,数万守军尽数殉国,如今只剩他一名身披黑甲的死亡守望战士,孤身一人,奔赴这场注定无解的死局。
泰图斯脚步沉稳,一路肃清沿途零星游荡的刀锋虫。
卷刃的链锯剑高速轰鸣,每次劈砍都利落干脆,崩落细碎的金属碎屑,腥臭翠绿的虫血顺着剑齿流淌,溅满他漆黑的动力甲。
破损的机甲伺服器持续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左肩被石像鬼利爪撕裂的甲缝依旧隐隐渗血,灼烧般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全身。
但他浑然未觉。
百年异形征伐,百年死亡守望的浴血厮杀,早已让他习惯了无视伤痛与疲惫。
刻入骨髓的阿斯塔特天职,让他心中只剩唯一的准则:任务至上,至死方休。
一路突进,无半分停顿。
十分钟后,他踏入了空旷死寂的发射主控综合体。
恢弘的大厅早已沦为死地。
帝国卫队的岗哨全员殉职,冰冷的地面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弹壳,撕裂破损的制式制服,随处可见干涸的血痕与虫潮爬过的透明黏液。
一排排精密的机械操作台布满侵蚀痕迹,仅剩零星冰冷的机械微光,在死寂的空间里幽幽闪烁,衬得整片大厅愈发荒凉萧瑟。
大厅中央的基座之上,是空置的轨道发射井约束架,也是他此行唯一的目标。
泰图斯单膝跪地,动作沉稳,小心翼翼将肩头沉重的病毒炸弹平稳嵌入金属卡槽。
清脆的卡扣咬合声骤然响起,在空荡无人的大厅中格外刺耳清晰。
古老设备核心深处,缓缓传出机械神教沙哑的电子音,低沉回荡在四壁之间。
【病毒弹体锁定完毕。等待主控终端激活。需顶层控制台授权,启动平流层投射程序。】
至此,战术目标第一步,圆满完成。
泰图斯缓缓起身,抬手抹去面甲视野上糊满的泥污与血渍。
布满裂纹的屏幕瞬间清亮大半,勉强恢复完整视野。
他握紧那把早已布满磨损,刃口彻底卷边的链锯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握柄,转身踏入通往顶层观测平台的专属电梯。
金属轿厢缓缓攀升,机身微微震颤。
随着高度不断抬升,外界虫群的嘶吼爬行,以及撞击的声响愈发清晰。
密密麻麻的恶啸层层叠加,如同地狱众生的哀嚎,不断冲刷着密闭的轿厢。
他心知肚明,接下来等待他的,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一旦启动投射程序,这座孤立无援的高台,会瞬间成为整片战场的核心。
数以万计的虫兵会舍弃一切目标,不顾一切冲上平台,摧毁发射终端,撕碎唯一的执行者。
这枚病毒炸弹,是帝国仅存的希望。
唯有将其投射至平流层引爆,借大气环流扩散基因病毒,才能短暂遏制虫巢的吞噬节奏,拖延虫族全面占领卡达库的进程。
为银河远端的帝国主力,为幸存的平民争取宝贵的撤离与备战时间。
代价,是他的性命。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凛冽的高空狂风瞬间灌满面甲,裹挟着孢子浊气与血腥异味,扑面袭来。
暗红天穹之下,无边无际的泰伦虫潮铺满旷野,黑压压的虫影连绵至天际。
正全速朝着发射设施合围碾压。
顶层平台空旷开阔,无任何掩体退路。
冰冷的主控终端伫立平台中央,一旁的弹药补给箱静静矗立,整片绝境之上,唯有他孤身一人,一身黑甲。
泰图斯大步上前,冰冷的掌心稳稳按在布满黏液与划痕的主控终端之上。
【确认启动投射倒计时:120秒。】
【警告:虫巢集群急速逼近,防御空白。】
刺耳的红色警报骤然炸响,猩红警示灯在高台之上疯狂频闪,将他挺拔孤绝的身影,映照得愈发决绝。
一百二十秒倒计时,正式开启。
下一秒,汹涌虫潮已然合围而至。
建筑底层传来震天动地的密集撞击巨响,无数刀锋虫顺着混凝土外壁疯狂攀爬。
锋利的虫爪狠狠抠碎坚硬的墙体,刮擦金属架构的刺耳尖啸连绵不绝。
数头体型壮硕的泰伦武士紧随虫群洪流,厚重的虫躯踏碎沿途残垣断壁,裹挟着凶悍嗜血的威压,径直冲上平台。
泰图斯不退反进,孤身镇守平台唯一的缺口,以一己之力,阻挡整片虫潮。
卷刃的链锯剑再度轰鸣炸响,残破的链齿撕裂高空气流。
他身姿沉稳,动作利落至极,一剑劈碎迎面扑杀的刀锋虫,腥臭的绿血喷涌四溅,厚厚覆在漆黑的动力甲之上。
侧身精准格挡泰伦武士的致命利爪重击,借敌人冲击的反势旋身横斩,硬生生劈裂坚硬的虫甲外壳。
腰间爆矢手枪轮番轰鸣,精准点射试图攀爬偷袭的零散虫群,炸裂的虫尸不断从高台坠落。
厮杀,从不停歇。
这一百二十秒,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炼狱。
虫潮无穷无尽,一波覆灭,一波接踵而至,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平台的混凝土地面,很快铺满层层叠叠的虫尸,粘稠腥臭的虫血汇成浅浅水洼,浸透墙体与地面的每一道裂痕。
泰图斯的厮杀动作渐渐趋于麻木,格挡、劈砍、射击、处决,一套动作循环往复,精准无误,刻入本能。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每一次处决虫子时,身上都会迸发出一丝极为微弱的蓝光。
这股力量正在悄然修复他损耗的护甲,抚平机甲的微小破损,支撑着他在无尽虫潮中屹立不倒。
破损的动力甲早已负荷拉满,伺服器持续过热发烫。
每一次挥剑踏步,都带着超负荷的剧烈震颤,机甲内部的损耗警报不断闪烁。
可他从未喘息,从未退缩。
百年死亡守望的炼狱磨砺,早已磨去他所有的恐惧与杂念。
身为阿斯塔特,纵使身陷绝境,孤身一人,亦唯有坚守到底,死战不退。
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大地震颤骤然加剧,远超此前所有虫潮冲击的烈度。
地平线尽头,数道庞大无比的巨型虫影全速奔涌而来,厚重的阴影彻底笼罩整座发射平台。
一股碾压所有普通虫兵的恐怖威压,轰然压落而下,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死死锁定高台之上唯一的人类战士。
【倒计时结束。投射程序全权激活。】
终端冰冷的机械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泰图斯毫不犹豫,抬手重重按下最终确认键。
轰隆——!
巨型轨道发射器骤然轰鸣震颤,狂暴的动力席卷整座高台。
一枚承载着帝国最后希望的病毒弹,冲破暗红天幕,拖着一道璀璨炽烈的尾焰,径直冲向卡达库平流层。
数秒之后,高空之上无声绽放出大范围的基因病毒雾霭,轻薄却致命的雾气顺着星球大气环流飞速扩散,瞬间笼罩整片虫潮肆虐的大地。
地面疯狂奔涌的虫群瞬间陷入大乱,躁动嘶鸣,纷纷倒伏,疯狂挣扎。
致命的基因病毒正在快速侵蚀所有虫族的躯体与基因序列。
任务,圆满完成。
可绝境,从未终结。
病毒弹的成功发射,彻底激怒了蛰伏在地底深处的虫巢精锐。
脚下大地的震颤骤然攀升至极致,整座高台剧烈摇晃,墙体碎石不断滚落崩塌。
平台边缘的混凝土护墙轰然崩裂坍塌,漫天碎石滚滚坠落。
一道庞然无边的恐怖虫躯,缓缓从地底深坑之中抬起。
卡尼菲克斯。
泰伦虫巢最凶悍的重型刽子手,通体覆盖层层叠叠的厚重硬化虫甲,脊背生长出密密麻麻的狰狞骨刺。
巨大的虫颚不断开合,滴落极具腐蚀性的粘稠涎液。
一双猩红嗜血的复眼,死死锁定高台之上孤身而立的泰图斯,充斥着纯粹的杀戮与吞噬本能。
压倒性的恐怖威压轰然席卷整座平台,瞬间压盖所有残存虫群的凶戾气势,天地间只剩这头巨兽带来的窒息绝望。
巨型虫巢巨兽猛地纵身跃起,数万斤的沉重躯体狠狠砸落高台。
轰然巨响震得大地开裂,碎石烟尘漫天纷飞,整座高台剧烈震颤,几乎倾覆。
生死绝境,彻底降临。
可就在卡尼菲克斯落地冲击的刹那,无人察觉的虚空之中,一缕极淡的蓝色电磁力悄然拂过。
本该将他直接碾压砸穿,震碎骨骼的致命震荡,莫名弱了三分。
本该精准拍碎他躯体的巨兽利爪,落地瞬间诡异打滑,偏出半寸,堪堪擦着他的甲肩扫过。
紧随其后、从侧面偷袭的巨型刀锋虫,纵身扑杀的瞬间,躯体突然莫名失重,一头撞在平台残墙上,自行崩碎虫甲。
不止这一刻。
刚刚厮杀的一百二十秒里,无数次必死的危机,都化作了有惊无险的侥幸。
本该贯穿机甲,刺穿躯体的虫爪,次次莫名打滑偏移。
本该精准落向他头顶的坠落碎石,尽数凭空偏斜坠落。
本该合围锁死他所有走位的虫潮,总会莫名出现一丝刚好可供闪避的空隙。
无数次致命凶险,无数次匪夷所思的幸运,层层叠加,让他在炼狱般的厮杀中撑到任务完成。
泰图斯从未深究这份诡异的侥幸。
百年绝境求生,他早已习惯在生死之间寻觅生机,只当是阿斯塔特的坚韧意志,让他屡次险死还生。
他握紧手中早已彻底卷刃,频繁卡涩卡顿的链锯剑,面甲之后的双眼沉静如水,无半分波澜。
面对这头足以瞬间撕碎普通阿斯塔特的虫巢巨兽,他缓缓挺直挺拔的身躯。
无惧无畏,无退无避。
纵使孤身逆命,绝境无援,前路必死。
百年老兵的傲骨,绝不允许他半分屈膝怯懦。
他静静伫立在漫天烟尘与猩红天幕之下,迎着卡尼菲克斯嗜血狰狞的恐怖身影,静待最终的死战。
而他看不见的高空云层之上,一道蓝色流光静静悬停。
林恩俯瞰着高台之上孤身死战的黑色身影,眼底沉静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