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昂,一座要塞都市,此刻正被绿色的疫雾围在中央。
这场灾难,是从内部爆发的。
几个月前,一伙纳垢的邪教徒混进城里,在排水道和粮仓里埋下了瘟疫的种子。
等守军察觉时,瘟疫已经在要塞城市的肌理里蔓延开来,邪教叛乱同时点燃。
叛徒们打开城门,想要放外面的疫尸进来,想要让这座城,在慈父的花园里烂掉。
但他们没有料到一件事。
卡利昂的守军和平民,唱着一个词。
当第一阵瘟疫菌雾漫过城墙的时候,要塞的钟楼里,响起了歌声。
不是军号,不是战吼,而是一个简单反复的,几乎没有什么词义的调子。
菠萝。
整座城市跟着唱了起来。
守军在城墙上唱,平民在街道上唱,伤兵在担架上唱,老人抱着孩子唱。
那调子压不住咳嗽,挡不住飞来的疫矛,却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护住了这座城市心里最后的那点东西。
那座城的人,在几年前的黑暗里,听过这个调子,从此再也没有忘记。
他们相信,念着它,心里就不会垮。
感染者在幻觉里挣扎的时候,嘴里念着菠萝,硬是把那根要断的弦,又给续上了。
邪教徒们发现,无论他们把瘟疫种进多少人心里,总有一些人,会在最深的黑暗里,靠着那个词,重新站稳。
这不是偶然。
纳垢的腐化每深入一分,就要撞上那层看不见温热的壳。
那层壳不会主动杀敌,却会让每个念出那个词的人,在腐烂的边缘,被稳稳地接住。
越往奥特拉玛腹地走,这层壳就越厚。
城门到底没有打开。
邪教叛乱被镇压下去,瘟疫被堵在城墙以内。
腐烂在滋生,但没有蔓延。
卡利昂还在抵抗,这座城市用一座城的喉咙,把纳垢的腐蚀,死死地挡在了奥特拉玛的腹地之外。
在伊阿克斯,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伊阿克斯曾经是奥特拉玛最有名的医疗世界。
白色的尖塔城市群立在山谷之间,药剂库里存着整片星域最先进的药物和器械,医疗人员一代一代,在这里研究疾病,治愈伤患。
它不该是纳垢的目标。
它太干净了。
正因为太干净,才被慈父选中。
纳垢要的不是治好瘟疫的地方,是要一个能把瘟疫培育得更加完美的地方。
伊阿克斯的医院,实验室,无菌病房,全部被改造成了培养皿。
医疗人员被圈养起来,被迫在慈父的低语下,把一株株瘟疫,培育成更毒,更韧,更难以拔除的东西。
曾经的白塔,如今爬满菌毯,曾经的药液池,如今盛满脓浆。
莫塔里安降临伊阿克斯的时候,那座医疗世界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他走下登陆舰,腐锈的靴子踏在菌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这座世界的转化进度,然后把它交给后续的瘟疫舰队。
但他刚走到主城的废墟边缘,就停住了脚步。
一股他无比熟悉,却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腐气,正从废墟深处涌出来。
莫塔里安的脸色沉了下去。
“库嘎斯。”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欢迎,只有一股压着的不满。
废墟深处,一座巨大的腐肉堆,缓缓动了。
库嘎斯。
瘟疫之父,大不洁者。
他的躯体庞大到让周围的残垣断壁都显得矮小,腐肉层层堆叠,菌丝从甲壳般的皮肤缝隙里垂下来。
他正坐在一口巨大得足以装下一整座圣堂的大锅前,锅里的浓浆翻涌着,冒出的气泡每个都有车轮那么大。
“莫塔里安。”库嘎斯开口,“慈父让我来,帮你一起拿下那个人。”
“我不需要你。”莫塔里安说,“一个凡人而已。我亲自解决。”
库嘎斯发出一阵浑浊的笑声,笑得他周身的腐肉都在颤动:
“你解决?你连见都没见过他在网道里的样子。我见过。”
莫塔里安没有说话,但瞳孔极轻地缩了下。
库嘎斯的语气,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忽然变了。
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轻蔑。
是一种莫塔里安形容不出来,掺杂着忌惮与某种道不明意味的东西。
“很久很久以前,在网道里。”库嘎斯说,“那个人类,孤身一人,挡在吾等万千 混沌子嗣之前。
四大权能麾下最顶尖的污秽尊主,四位一并联手,围杀他孤身一人。
他死守通路,撑了一日又一日,最后,他决然引爆自身一切,以己身为壁垒,封死那条通路,硬生生将吾等混沌子嗣的征伐脚步,拦在了网道之外。”
莫塔里安站在原地,听着。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活过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万年后还活着。”库嘎斯说,“不过,都不要紧了。他既然又站在了我们面前,那这一次……”
他缓缓侧身,让莫塔里安看清那口大锅。
锅里的浓浆,正在以极其缓慢,却极其规律的方式翻涌。
浆液里浮着无数细小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菌核。
莫塔里安隔着整座废墟,都能感觉到那锅浓浆里渗出来,让他的灵魂都隐隐发紧的气息。
“这是慈父自万年前便开始准备的东西。”库嘎斯说。
“神瘟。以灵族的那个花瓶为容器,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
慈父养了它一万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别说是那个凡人。”库嘎斯的声音里,重新带上那种道不明的意味,“就算是当世的原体,沾上一丝一毫,也要殒命。”
莫塔里安望着那口大锅,他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把瘟疫之刃。
慈父的命令,是用它刺伤林恩,把林恩变成活着的,正在腐烂的,终究属于花园的灵魂。
那是拉拢,是转化,是要那个人活着腐烂。
而这一锅神瘟,是殒命,是湮灭,是彻底的毁掉。
莫塔里安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在心底,把那道疑问压得更深了:
慈父,到底是想让林恩死,还是想让林恩活?
大锅里的浓浆,又翻起一个巨大的气泡。
伊阿克斯的菌毯在脚下微微搏动,而奥特拉玛的腹地深处,那座唱响菠萝的要塞都市,还在黑夜里,亮着它不肯熄灭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