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迪安主星的天空,已经烂了十二天。
那层病态的绿雾压在城市上空,把整个星球捂在怀里慢慢沤。
雨水带着酸腐的气味落下来,落在残破的圣坛穹顶上,沿着帝皇像的脸颊淌成一道道黄绿色的水痕。
圣约之子第三连的最后一支小队,就守在这座圣坛里。
他们守的不是这座建筑,是这座建筑背后那片还没被瘟疫吞掉的城区。
以及城区里最后一批还活着的平民。
老兵军士塞维鲁斯靠在一根断柱上,把链锯剑横在膝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一下一下地擦。
他的左腿从膝盖往下缠满了绷带,绷带已经被黑血浸透,分不出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他擦得很慢,很有耐心。
“军士。”年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那是鲁尔斯。
全连最年轻的战士,肩甲上刚刚刷上的团徽漆还没干透。
他是第三连覆没前最后一个完成试炼的候选者,索拉克斯连长亲手为他披上战甲,十二天后,索拉克斯连长死在了他面前。
此刻他端着爆弹枪,枪管还在微微发颤,声音却压得很稳:
“弹药,还有四十发。”
塞维鲁斯没有抬头:“够打三波。”
“三波之后呢?”
“三波之后,我们还有剑。”
鲁尔斯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枪管上那道新刻的划痕,那是他今天早上刻的。
一个“七”,代表他在这片废墟里活过的第七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刻上第八道。
圣约之子是极限战士的子团,母团血统纯正,纪律严明,三代战团长都恪守着基利曼留下的圣典教义。
第三连驻守维里迪安已经六年,负责防区的日常戍卫与民事支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东西。
瘟疫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
它先在农业区的水源里发芽,接着是市场,港区,军营食堂。
等第三连反应过来,整个星系的血管里都已经流着脓。
索拉克斯连长在第四周的时候下令撤出平民,自己带着连队留下断后。
然后在第五周的凌晨,被一头从绿雾里挤出来的瘟疫巨兽撕成了两半。
塞维鲁斯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
连长倒下之前,把指挥链砸进了他手里:
“塞维鲁斯。守着。撑到有人来。”
那是连长最后的命令。
塞维鲁斯接住了,一路退,一路守,一路带着还能走的人往这座城市的心脏撤。
到了圣坛前,数一数,还能站在他身后的兄弟,只剩四个。
老兵多米努斯蹲在圣坛二层的射击位上,重爆弹的弹链搭在窗沿上。
他年纪比塞维鲁斯还大,胡子剃得很干净,连在废墟里都不肯坏规矩。
那是他在母团老兵营里养出来的习惯,战甲可以破,仪容不能乱。
他的重爆弹打空了整整六条弹链,枪管烧得发红,他就用战场上捡来的湿布裹着枪管继续打。
“还有一条半。”多米努斯说,“打完这条,我就下去跟它们拼刺刀。”
药剂师卡斯托尔跪在祭坛台阶上,面前躺着一个平民伤员。
他的急救包里早已空空如也,最后一剂抗毒素在昨晚用在了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今天早上还是开始发烧了。
卡斯托尔把纱布撕成条,一圈一圈缠住伤员的胳膊,动作很稳,声音却哑得厉害:
“军士,我还能撑。就是……没有药了。”
智库瓦尔卡坐在圣坛最深处,背靠帝皇像,头盔摘下来搁在膝头。
他的脸白得像纸,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一道一道,已经结了痂。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灵能撑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罩住圣坛方圆几十米。
绿雾一靠近这层屏障就会翻卷着退开。
但每退开一寸,瓦尔卡的脸就白一分。
“你该歇了。”塞维鲁斯说。
“我歇了,雾就进来了。”瓦尔卡说,“军士,你不用劝我。我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塞维鲁斯没有再劝。
他擦完剑,把布条叠好,塞进腰带的夹层里,站起来,走到圣坛正门前,望向那片翻涌的绿雾。
雾里,有东西在动。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纳垢灵。
拳头大的小东西,圆滚滚的,皮肤上布满脓疮和霉斑,挤在一起,像一窝活着的烂果子。
咕噜噜地滚过废墟,发出婴儿般的笑声。
它们绕过防线,钻进坍塌的民房里,翻出腐坏的食物,开心地往嘴里塞,把吃剩下的碎屑往墙上抹。
接着是瘟疫行尸。
那些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居民,士兵,农夫,孩童的东西,拖着肿胀的肢体,成群结队地涌过来。
它们不冲锋,只是走,一步一步。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它们正在把这里的每个活人,变成自己的同类。
最后,绿雾像门帘似的被从中间掀开,腐溃亲王摩塔克斯走了出来。
他很大。
大得不像能站在一栋楼前。
他站在楼前,楼就成了他脚边的积木。
他的皮肤灰绿,遍布溃烂的坑洞,坑洞里蠕动着细小的蛆虫。
他戴着一顶缠绕着烂藤的锈蚀王冠,手里拄着一根由骸骨拧成的权杖,权杖顶端嵌着一颗还在滴脓的眼球。
他缓缓扫视着圣坛,像园丁在巡视自己的苗圃。
“又是你们。”摩塔克斯开口,声音低沉。
“圣约之子。我记得你们。你们那个连长,叫什么来着……索拉克斯。我看着他死的。死得很好,很完整。”
塞维鲁斯没有说话。
他把链锯剑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抬头看着他。
“有趣。”摩塔克斯歪了歪头,“我见过很多人在我面前发抖。跪下来求我的也有。
你们不跪,也不抖,也不冲上来送死。
就站在那里,像一群还等着有人来救的孩子。
你们在等什么?援军?”
他笑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颗星球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你们的舰队在第四周就没了。你们的天线,还在向一个没人应答的频道喊话。”
他向前迈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盖过整个圣坛: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放下武器,走进雾里,成为我的花园的一部分。
你们会腐烂,但不会再死……在我这里,腐烂就是永生。
我会把你们种在城门口,看着你们长出漂亮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