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林恩已经站在军港的泊位边上。
说好天亮前出发,他就真的天不亮就来了。
卡尔加一路送到泊位,两人没有多余的话,战团长只是行了下礼,目送舰队升空。
舷窗外,警戒星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熄下去,迎接白昼。
林恩站在舰桥上,看着那座被他亲手从战火里捞回来的星球在视野里渐渐变小,直到缩成星光里的一粒尘埃。
舰队驶过走廊尽头的边界,第一次真正踏进暗面的空域。
暗面和明面是两回事。
这里的星光稀疏,航线沉寂,那些曾经繁华的贸易航道只剩零星信号在暗处明灭。
盖勒力场的嗡鸣声比明面低了一截,星语者说,这里的亚空间沉得发闷。
连舰桥上的空气都仿佛比明面重了几钱,压得人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林恩闭着眼感受了下。
那道灵能印记依旧稳定地指向远处,告诉他狮王沉睡的方向还远得很。
头几跳正常得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处暗面。
舰队按预定航路推进,途中路过几个边远系统。
有正在往外运矿石的矿业世界,矿船排着队驶向深空,船壳上的编号在星光下反着冷光。
有灯火通明的农业前哨,行星表面铺着一层整齐的作物网格。
还有一座正在扩建的轨道船坞,起重机把船壳一块一块地吊上吊下,焊花在黑暗里迸成细碎的星点。
星语者频道里日常讯号往来不断。
商队的报价,运输船队的航程报备,边远世界向帝皇祈祷的礼拜长文。
偶尔还有几段没头没尾的家书,被几个世纪前的老格式裹着,慢悠悠地飘过暗面。
一切都在帝国的秩序里。
普里默斯站在舰桥一侧,难得主动开口:
“这些世界,看起来没有被战争触碰过。”
“暗面的世界,只要能活下来,就不算被战争触碰。”林恩说。
普里默斯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舷窗外,那些矿业世界的灯火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奥达桑斯站在更远的角落。
他望着暗面的星图出神,那里离他某些不愿回想的坐标并不远,但他只是看着,一个字都没有说。
第十天,舰队在一处标注为无人区的坐标短暂停泊,补给与休整。
林恩靠在舰桥的立柱上,望着窗外那片空旷的星域。
一切正常。
正常得几乎让人松一口气。
第二十天,舰队越过一个不起眼的坐标点。
林恩最先感觉到了异样。
起初只是一丝。
他正在舰桥上看星图,忽然觉得指尖发凉。
仿佛有什么黏腻的东西隔着一整个星区,远远地舔了他一下。
他放下数据板,闭眼感知。
暗面的亚空间浸染无时不在,人泡在里面久了,甚至会忘记那种凉意。
但奥特拉玛外围那个方向传来的。
不是雾气,是腐烂。
缓慢黏稠,正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化开的臭味,顺着亚空间的暗流,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恩皱起眉,开始仔细梳理那道气息。
他分得出那些味道的层次。
作物沤烂的酸,化脓的水的甜腥,还有尸体在高温里胀开的浊。
他试着用深层共鸣去探。
前方星区的恒星磁场正在以某种不正常的节奏震颤。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压住了脉动。
几条贸易航线上,本该有信号回流的坐标,此刻一片死寂。
那些世界,还亮着。
但亮得不干净。
他想起了卡尔加在警戒星说的那句“马库拉格那边,近来也不太安静”。
当时他只当那是战团文书积压的牢骚,如今再品,那句不太安静,说的恐怕是别的东西。
系统忽然冒出:
【宿主,前面那些世界,不太对。那味道,本系统以前闻过……是那个胖老头的。】
林恩:“我知道。”
他下令舰队放慢航速,保持警戒阵位。
舰桥上的气氛无声地收紧了一层,连那些本该在休息的舵手都回到了岗位上,把操纵杆握得比平时紧。
暗面深处的亚空间没有翻涌,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
第七个月。
星语者舱传来一阵骚动。
首席星语者快步走进舰桥,脸色白得像纸。
他说他捕捉到一段求援讯号,来自奥特拉玛外围的维里迪安星系。
讯号断断续续,被什么东西反复掐断,又顽强地续上。
他复述了讯号的内容:
星系防御舰队全灭,地表防线崩溃,瘟疫正在蔓延,请求帝国舰队支援。
讯号末尾是一段几乎失真的声音:……谁来……谁来……
星语者说,那段讯号里不止有人的声音。
背景里还有别的东西。
液体翻涌的咕噜声,什么东西拖着肢体在地面爬行的声响,以及低沉的轰鸣。
那种轰鸣很慢,很稳,像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呼吸。
舰桥沉默了几秒。
奥达桑斯站在舱门口,脸色罕见地变了。
他在堕天使漫长的流亡岁月里听过一次那种声音,之后再也没有想过要听第二次。
“讯号重复了多久?”林恩问。
“断断续续,至少重复了四天。”星语者说,“发出这段讯号的人,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意思。
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变成别的东西。
林恩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星图上那个还在闪烁的求救坐标。
“改变航路。”他说,“去看看。”
舰队跃迁抵达维里迪安星系时,星系已经沦陷了大半。
跃迁的出口原本应该是一片繁忙的航道,如今轨道上飘着残骸。
防御平台的碎片,货船的壳,还有几艘极限战士子团战舰的残躯,像被什么东西啃剩下的骨架,静静地漂在星光里。
行星表面蒙着一层病态的绿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但那些轮廓都在烂。
摩天楼像泡发的面包般塌陷,河流泛着脓黄色,农田大片大片地黑烂下去,连地面都像在缓慢地融化。
那颗行星的大气层边缘,有层肉眼可见,黏稠的东西在缓慢蠕动,正一点一点地往真空里舔。
星系里还在运转的东西只剩一个。
一颗环绕巨行星的防御卫星,外壳被啃得坑坑洼洼,天线却还在缓慢转动,用最后的功率,一遍一遍地重复播放同一段讯号:
维里迪安……失守……瘟疫……请求……
那是星语者捕捉到的讯号的源头。
林恩下令舰队散开阵位,对卫星展开近距离侦察。
等舰船靠近,防御卫星的真容暴露在扫描阵列下。
它的外甲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舱室里的空气早泄干净了,但卫星主体结构还勉强保持着完整。
舷窗里能看到几具蜷缩的身影。
那是最后一批守军,穿着破损的星界军制服,其中一具还保持着按在通讯键上的姿势。
他发出的那段讯号,就是这个动作留下的遗言。
导航官从卫星的数据核心导出了一段日志残片,经由机魂解码后呈现在舰桥主屏上。
画面早已失真,只剩下断续的记录。
第一周,星系边缘出现奇怪的雾状信号,几艘货船失联。
第二周,农业世界的作物在一夜之间烂透,水源发出恶臭。
第三周,第一批疫尸出现,防线开始崩溃。
第四周,纳垢的舰队,那些肿胀流着脓的战舰,从星系的阴影里涌出来,把残余的防御力量一口一口啃掉。
日志的最后一条记录,只有一行字,字迹像是在剧烈的震颤里写下的:
瘟疫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我们中间开始的。
舰桥上一片死寂。
侦察艇在轨道上巡了一圈,带回来的数据让人心头一沉。
几艘仍在缓慢漂移的货船上,机魂还残留着微弱的生命读数。
但那不是活人该有的读数。
那些读数在移动,沿着船壳内壁缓慢地爬行。
轨道深处,还能扫到几处零星的炮击痕迹。
链锯剑砍在船壳上留下的裂口,被某种黏稠的东西糊住了大半,裂口边缘还挂着干涸发黑的体液。
这场守战,打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人投降。
奥达桑斯盯着舷窗外的景象,声音很轻:
“这是纳垢的瘟疫。作物腐烂,水源化脓,死者化为疫尸……”
奥达桑斯走到林恩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纳垢的瘟疫,最难缠的地方在于一个拖字。
它不跟你硬拼,它缠住你,让你想走都走不脱。
大人,您此行……有要务在身。”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要务不会跑。”他说,“它还在那里,晚几天去,它还在。
但这里的瘟疫不会等。
它每多烂一天,就有更多世界变成纳垢花园的庭院。”
他看向舷窗外那颗被绿雾吞没的行星:
“这里也是帝国的世界。它们的血,也是奥特拉玛的血。”
奥达桑斯没有再说话。
林恩站在舰桥中央,久久没有说话。
他感知着星系深处。
在那个被绿雾彻底吞没的行星背后,有一个极不祥的轮廓,缓慢地搏动着。
它没有动,发出任何讯号,只是安安静静地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