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无影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整间舱室照得纤毫毕现。
机械教的器械从天花板垂落,静静悬在手术台上方。
泰图斯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灯。
他这一生进过很多次手术舱。
可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安静。
考尔的机械附肢在他身侧游走,术前扫描已经完成,麻醉药剂正沿着输液管,一滴一滴,注入他的静脉。
林恩站在手术舱的角落,没有说话。
考尔转过身,复眼在无影灯下齐齐亮起:
“准备好了?”
泰图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从那盏灯上移开,看向角落里那个蓝甲的身影。
林恩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泰图斯收回目光,闭上眼。
“开始吧。”他说。
麻醉与改造药剂沿着血管灼烧开来。
那是比清醒更清醒的沉没。
颅骨钻孔的震颤从头顶传进意识深处,植入器官的压迫一层层叠上来。
圣铸改造不只是重塑血肉,它搅动阿斯塔特的神经与记忆。
把那些沉在意识最底层的旧日画面,一片一片地,掀起来。
不受控制地,黑暗里亮起了第一幕。
塔伦图斯农业世界。
热风。
少年站在成片的粮田之间,赤脚踩在泥土里,脚趾缝里嵌着干裂的泥。
他是农夫家贫寒的独子,最大的愿望是今年收成好一点,能让父亲少弯几次腰。
远处传来母亲的喊声,让他回家吃饭,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
他抬头擦汗的时候,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穿着蓝白甲胄的身影。
极限战士第十连的侦察兵遴选者,安静地俯视着这片土地。
他见过的最高贵的人,是每年收税时来村里的税务官。
而这个蓝白的身影,比他听说过的任何传说都要高大。
遴选者的目光,越过成片麦浪,落在他身上。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遴选者在塔伦图斯待了整整一个收成季,看了几千个少年,挑中了他。
不是因为力气最大,跑得最快,而是因为他在烈日下收麦子的时候,会先把倒伏的麦秆一根根扶起来,再弯腰割。
“帝皇需要这样的人。”遴选者只说了这一句。
那一天,他离开了塔伦图斯。
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母亲站在田埂上追着运兵车跑了很远,父亲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一直弯着腰,假装在忙地里的活。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了。
五十年。
漫长的五十年。
残酷的遴选,一轮又一轮的器官植入。
无休止的战场试炼,无数次濒死,在恢复舱里盯着天花板背阿斯塔特圣典。
他背下每一页,记下每一道训诫,把基里曼定下的章法刻进骨头里。
他跨过所有考验,从侦察新兵一步步往上爬,终于,成为第二连的战士。
以奥特拉玛之名征战。
那五十年里,他学到的东西很简单:服从圣典,信任兄弟,为帝皇而战。
世界在黑与白之间分得清清楚楚,他是帝国之剑,剑锋所指,便是忠诚所向。
他偶尔会想起塔伦图斯的麦田,但很快就把那幅画面压下去。
战士不该回头看故乡。
画面一转,方舟世界贝耶坦。
灵骨的寒光刺目。
那座漂浮的方舟内部,是由无数死去灵族灵魂铸成的白骨殿堂,墙壁在幽蓝色的光里泛着冷。
老连长图拉真与灵族奥术师死斗。
链锯剑的咆哮与灵能法术的尖啸在狭窄的回廊里撞在一起,泰图斯率指挥小队迎战灵族剑舞者。
那些身影快得像风,剑光贴着骨头掠过。
他的链锯剑劈开灵骨护甲,锯齿咬进敌人的躯体。
一刀,两刀,三刀,三名精锐武士倒在他脚下。
他记得灵骨在链锯下碎裂的声音,清脆锋利。
可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他后来几十年都无法释怀。
图拉真连长为了营救被俘的莱昂德罗斯,倒在了奥术师的灵能风暴里。
泰图斯冲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老连长最后的目光。
没有恐惧和遗憾,只有平静。
老连长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守住连队。”
泰图斯接过指挥权。
稳住战线,击退灵族,把整支连队活着带回了马库拉格。
战团授予他第二连连长的位置。
他接过了老连长的链锯剑,也接过了那个位置。
他在老连长的墓碑前站了很久,没有哭。
阿斯塔特不哭。
但他把老连长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心里。
那时候他还年轻。
年轻到笃信圣典即是一切,相信功绩可以换来绝对的信任,相信兄弟之间没有猜忌。
他以为自己在贝耶坦流过的血,会换来战团无条件的后背。
他错了。
然后是铸造世界格拉亚。
那是他命运的分水岭。
黑烟与亚空间瘴气笼罩轨道尖塔,黑色军团的狂战士铺满平台,链锯与战斧的咆哮震得整座尖塔都在颤。
混沌领主涅莫罗斯要借格拉亚的亚空间能源,完成升魔仪式。
一旦成功,一个崭新的恶魔亲王将在铸造世界的废墟上诞生。
泰图斯带队冲破重围,一路杀到能量核心。
他孤身挡在混沌能量源之前,直面正在蜕变的恶魔亲王。
亚空间的狂澜冲刷所有凡人与阿斯塔特的心智,腐蚀意志,瓦解忠诚。
身后有人跪了下去,有人举起武器对准了同伴,嚎叫声此起彼伏。
可唯独他,站在那道能量洪流里,纹丝不动。
他天生拥有抵抗亚空间腐化的奇异抗性。
那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刻在灵魂里的定力。
混沌的低语在他耳边堆成山,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世界仍然只有黑与白,他的剑仍然只为一个方向挥动。
他斩杀涅莫罗斯,粉碎仪式,救下格拉亚。
恶魔亲王崩塌的躯体在亚空间风暴里烧成灰烬,升魔仪式的能量源被他亲手毁掉。
铸造世界的天空,露出了没有被瘴气遮蔽的星光。
这是他人生最光辉的一刻。
他以为自己会带着荣耀回到马库拉格,会迎来战团的嘉奖,会站上他应得的属于英雄的位置。
可这份异于常人的抗性,在教条至上的莱昂德罗斯眼中,不是帝皇的庇护,而是腐化的铁证。
越是干净,越可疑。
越是抗性强大,越像被混沌精心炮制过的棋子。
莱昂德罗斯向审判庭告发了他。
指控他沾染混沌。
刚刚赢下决战的泰图斯,没有迎来嘉奖,等来的是审判官瑟克斯的拘押。
漫长的隔离审讯,灵能拷问。
瑟克斯一遍又一遍地剖开他的灵魂,寻找腐化的痕迹,却什么都找不到。
拷问室的白光晃得人分不清昼夜,他的记忆被反复翻搅,连童年那幅麦田的画面都被逼了出来。
可即便什么都找不到,瑟克斯也依旧不肯释放这个在格拉亚立下大功的连长。
“你太干净了。”瑟克斯最后一次走出审讯室时,留下这样一句话,“干净得让我害怕。”
黑暗的岁月,漫长得没有尽头。
后来,泰图斯终于被放了出来,以另一种方式。
他拒绝让极限战士的战旗背负污名,主动隐去身份,剥离肩甲上的极限战士徽记,把甲漆成死寂的黑色。
改名努尔鲁斯,以黑盾身份,加入了死亡守望。
百年光阴。
他不再是二连长泰图斯。
他只是无名的异形猎手,在无数遥远,被遗忘的战场斩杀泰伦、欧克、灵族、混沌爪牙。
冰封的卫星,腐烂的丛林,被虫巢覆盖的巢都,被灵族血洗的方舟残骸。
他在那些战场上留下的只有两种东西。
敌尸,和沉默。
没有兄弟熟悉他的过往,战团荣光,只有无尽的杀戮与沉默。
他把委屈不甘,对忠诚的坚持全部压在心底,只为继续为帝皇而战。
有时候他会在任务间隙想:如果连帝皇的庇护都会被当成腐化的证据,那忠诚还有什么意义?
但他没有停下来。
一次都没有。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那些被抹掉的名字,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兄弟,那句“守住连队”的遗言,都失去了重量。
下一幕,是卡达库的血色沼泽。
他记得那片沼泽的味道。
腐烂的血,烧焦的植被,虫巢分泌物混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他投放了病毒炸弹,炸开了虫群的包围圈,然后与那头刽子手狭路相逢。
那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死战。
他拼尽一切,砍倒那头怪物,自己也濒临绝境,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他以为那就是终点了。
在黑暗彻底合拢的前一刻,一道身影落在他面前。
蓝金色的动力甲,三米多高的身躯,用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那只手的力道很稳,稳到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坠进了深渊,而是被人从深渊边缘一把拽了回来。
“先休息吧,泰图斯。”那个声音说。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行政中枢的医疗舱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接住他的人,是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那个身影。
林恩,帝国副摄政,基利曼的代理人。
再后来,他醒了,半睁着眼睛,看见了那个五十多米高的光之巨人,把一头血肉泰坦按在地上打,金色的光线撕裂虫群,像把整片战场都重新点亮了一遍。
他那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那不是梦。
那个人跨越半个银河,就是为了来捞他。
在这两百年里,他第一次觉得,那座压在他肩上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些委屈不甘,那些我明明忠诚却没人信的闷痛。
被人伸手接了过去。
没有人审判他,怀疑他,那个人只是说:
你该回家了。
剧痛猛地收紧。
把他拉回手术舱。
机械神教的器械在他体内重构骨架,培育新增殖器官。
圣体熔炉被小心翼翼地植入胸腔,菠萝圣歌的韵律第一次在他的灵魂深处轻轻响起。
一扇被推开已久的门,终于有光照进来。
所有回忆在此收束。
他见过田园故土,战友战死。
见过胜利构陷,百年流亡,以及虫潮带来的死亡。
他不是崭新的战士,是背负一整条漫长伤痕之路的老兵。
那些伤没有让他垮掉,反而把他磨成了一柄更韧的剑。
旧的血肉正在死去,新的圣铸之躯正在诞生。
他的忠诚从未动摇。
只是这一次,当他睁开眼,他将不再是那个被怀疑,被放逐的连长。
他会以新生的身份,重新归队,迎接林恩所畅想的新时代的未来。
手术舱里,考尔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缝合完毕。体征稳定。圣体熔炉谐振正常……”他顿了顿,“他挺过来了。”
林恩站在角落边,看向那张被药剂与汗水浸透,安静的脸。
系统在他意识里,难得轻声了一次:
【宿主,这人的一辈子,可真够长的。】
林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对着泰图斯轻轻说了声。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