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的接驳港,同一天迎来了两位极限战士。
泰图斯是先到的。
他跟着林恩的舰队降落在火星外环的军港,还没走出接驳桥,就看见对面另一艘舰艇的舱门同时打开。
一个穿着蓝色动力甲的战士从里面走出来,肩甲上的金色战团徽记在火星的赤色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接驳桥,同时停住了脚步。
西卡留斯。
泰图斯在战团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现任极限战士第二连连长,塔拉萨尔贵族,达摩克利斯远征的英雄。
他太清楚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他曾经坐过,后来又失去的位置。
两百年前,他被人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扔进审判庭的牢房,流放到死亡守望。
而此刻,那个位置上的人,正站在他对面,穿着那身他曾经也穿过的甲。
西卡留斯也认出了他。
卡尔加战团长曾多次提起过这个名字。
而关于泰图斯的更多……
那个两百年前被审判的前任二连长,在死亡守望用黑盾埋葬了自己名字的老兵。
西卡留斯听过,记得,也想了很久。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接驳桥,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先打破沉默的是西卡留斯。
他摘下头盔,夹在臂弯里,走上前,在泰图斯面前站定,行了个标准的战团礼。
“西卡留斯。”他自报家门,语气里带着少有的郑重,“第二连连长。”
泰图斯回了一个同样的礼。
他没有报名字。
黑盾的习惯让他一度忘记该怎么把名字说出口。
顿了下,才说:“泰图斯。”
“我知道。”西卡留斯说,“我听过您的事。”
这个您字,让泰图斯微微愣住。
他是以骄傲闻名的西卡留斯,塔拉萨尔贵族。
可此刻他面对这个被审判庭审判过,被流放了百年的人,用的却是敬称。
“我是来接您的。”西卡留斯说,“林恩统领让我先到,把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对接好。他稍后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两百年前的事……战团里说法很多。
但我在马库拉格的档案室里看过当年那份卷宗的副本……不是审判庭改过的那份,是战团内部留的底档。”
泰图斯看着他。
“卷宗里说,您当年在格拉亚,是挡在混沌能量源前面的人。”
西卡留斯的声音不高。
“也正是这份战绩,外加你身上无法消弭的污染嫌疑,引来了旁人的忌惮,他们罗织罪名构陷了你。”
他看向泰图斯的眼睛,“这件事,战团欠您一个公道。”
泰图斯微微沉默。
他没想到,会从这位素未谋面的现任二连长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
两百年了,他习惯了被当成一个不可靠的名字,一个被抹去的污点。
“过去的事。”泰图斯开口,声音有些哑,“不重要了。”
西卡留斯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向实验室方向走,走了几步,西卡留斯忽然开口,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您说过去的事不重要了……可林恩统领,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跨了半个银河。”
泰图斯脚步一顿。
“我从小到大,是看着他的雕像长大的。”
西卡留斯说,语气里带着少年般的热度。
“马库拉格要塞修道院那座。每个进要塞的极限战士都要瞻仰。
军团首席冠军,原体护卫长,奥特拉玛至高荣誉卫士……那些头衔我背得比战团祷文还熟。”
他笑着说,“后来远征,我在马乔塔海峡第一次见到活的。
他从天上一剑劈下来,整个战场都安静了。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成为那样的人。”
泰图斯没有打断他。
他在卡达库见过那个人的另一面。
虫海里一个人站着,电磁风暴替他开道,五十多米的光之巨人凌空而立。
他见过那个人最像神的样子,也见过那个人坐在政务厅里,一碗茶,平平淡淡地跟他聊帝国未来的样子。
“我也一样。”泰图斯说,“我在泰拉待了些日子。走了一遍他治理的城市。想了一路……”
他接着说,“一个人怎么能在打完仗之后,还记得给星港的工人留一碗饭的时间。”
西卡留斯愣了,然后笑道:“那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两个连长,一个前任,一个现任,并肩走在火星赤色的走廊里。
他们没有再谈百年前的旧账,也没有谈战团里的恩怨,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各自眼里那个人的样子。
他们默契地把那个人,当成了自己毕生追赶,敬仰的目标。
一个前任二连长和一个现任二连长,在这一点上,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
考尔实验室的门,在他们到达前半小时,刚刚合上。
普里默斯站在门外,背靠着墙,没有进去。
他听得到门内的声音。
隔音系统做得很好,但普里默斯的听觉经过改造,能捕捉到门缝里漏出的极细微震动。
林恩正在和考尔谈技术。
谈圣铸的批量制造,凡人少年中筛选适格者的标准,第二批次铺开的时间表。
普里默斯听得认真。
他自己不是圣铸。
他是考尔用另一种方式造出来的,比圣铸更早,也更孤独。
他不需要那三道器官,但他想知道,那些即将成为他同类的少年,会被怎样塑造。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孤独下去。
一具被造出来,完美的躯体,一颗被锁进熔炉里,没有人认领的灵魂。
直到他遇到林恩。
自己那颗被锁了很久的心,被人轻轻敲了下门。
门内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普里默斯感觉到,门缝里渗出一缕极淡的暖意。
那暖意他太熟悉了。
在卡达库,在林恩展开那金色领域的瞬间,他都感受过。
他闭上眼,听着门内那片安静。
门内。
考尔坐在他的工作台前,复眼阵列全部展开,机械附肢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从林恩的菠萝领域包裹住他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就被一种暖金色,带着韵律的力量托住了。
“你不是一直想记录那菠萝韵律吗。”林恩站在他面前,“现在,你来仔细聆听,记住。”
考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是种极其温柔,像被手轻轻托住的安定感。
暖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淌过,某种灵能链路顺着他的机械躯体一路向下,触碰到他灵魂最深处那些陈年的裂缝。
那些他在无数次自我复制,意识迁移中留下,从未愈合的裂痕。
考尔自己都记不清,他有多少次把自己的意识从一具濒死的躯体迁移到另一具。
每次迁移都会在灵魂上留下一道细纹,万年攒下来,那些细纹已经密密麻麻。
他一直以为那些裂缝是科学家必须付出的代价,从不觉得它们疼。
可当那暖金色的声音拂过那些裂缝的时候,考尔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在疼。
电磁力在他体内游走,理顺那些早已磨损的机械关节与神经接驳口。
虚空龙的权柄轻轻托住他的物质躯体,把那些陈年微不可察的损伤一一抚平。
考尔感到自己的灵魂,正从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流动起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那暖金色的声音终于褪去的时候,考尔发现自己能动了。
他猛地站起来,机械附肢全部展开,像只受惊的机械蜘蛛,开始疯狂地检视自身。
扫描光线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自己的躯体。
关节的磨损消失了,神经接驳口的光泽回来了,反应堆的出力稳定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水平。
甚至他灵魂深处那些陈年的裂缝,也在扫描图谱上,变成了一条条正在愈合的发光纹路。
考尔愣在原地,复眼阵列齐齐睁到最大。
他缓缓抬起一只机械附肢,试着握了握拳。
那些服役了数千年,早已磨损到发出嘎吱声的关节,此刻发出的是几乎听不见的流畅轻响。
他转动了下腰部的伺服主轴。
从前那里每转一次都会带起细微的震颤,现在稳得像刚出厂。
他甚至感到自己那颗机械心脏的泵动,都比从前沉实了几分。
“这便是……”他的声音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颤抖,“永生的奥秘?!”
他猛地转向林恩,复眼里倒映着那个蓝甲身影:
“你……你和那位,很像。”
林恩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位坐在黄金王座上,燃烧了万年的存在。
他垂下眼帘,问了一句:“像吗?”
系统在他脑子里,立刻冒了出来,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像!越来越有神棍的范儿了,谁看谁不迷糊。
您这菠萝领域一开,暖金光一洒……考尔怕是明天就要把您的画像挂进万机神的神龛里,每天上三炷香了。】
林恩:我是神棍,你是狗托。
系统:【汪汪!好吧!本系统承认了!】
它又小声补了一句:
【不过宿主,别怪我没提醒您……您这套疗养手法要是传出去,机械教那帮机油佬怕是要排着队跪在您门口,求您也给他们摸一摸。
到时候您就不是副摄政了,是火星按摩院首席技师,一个疗程三份机魂贡品,谢绝还价。】
林恩:……。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静地看着考尔,只有意识里那根神经轻轻跳了下。
考尔显然听不见他脑子里的动静,复眼还闪闪亮着。
他没有理会系统的撒欢,看向考尔:
“你的身体我已经理顺了,灵魂的裂痕也抚平了大部分。剩下的,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
这是你应得的。圣铸铺开以后,需要你的地方还多着。”
考尔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万年里,听过太多赞美。
机械教众视他为活着的传说。
可从来没有人,像林恩刚才那样,把他的身体和灵魂,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修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考尔问。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藏着轻微的松动。
“我的躯体还能用很久。这些损伤,不影响研究。”
“不影响研究,影响你。”林恩说。
考尔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工作台,把那些扫描图谱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
“手术方案我已经准备好了。泰图斯的术前评估……我看了,身体底子不错,耐受性良好。”
“这场手术,我亲自操刀。”
林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笑了笑。
多半是身体焕然一新,想跃跃欲试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说:“好。那就有劳大贤者了。”
考尔背对着他,那只机械附肢在操作台上轻轻一点。
整个实验室的无影灯,同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