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狮王这件事,林恩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这件事的份量,重到连泰拉这堵墙都未必扛得住走漏风声。
第一军团的原体若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帝国所有与那支军团有过旧账的势力都会动起来。
所以林恩把那份星图锁在记忆最深处。
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把泰拉的政务,一件一件,安排得比平时更细。
临行前的工作,远比想象中琐碎。
他先见了凯尔撒。
暗刃网络的指挥权,高领主议会的盯梢名单,考尔量产线的对接窗口。
他把每条线都交代清楚。
凯尔撒听完,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明白。
两个人共事太多年了,林恩需要交代到什么程度,哪些话不用说明白,凯尔撒心里一清二楚。
然后是政务院。
林恩把代行权的文书批了厚厚一摞:
圣铸工程的军费按季度拨付,火星那边的技术军士直接对接考尔,菠萝传道大典纳入国教晨祷的细则维持原判。
负责文书的书记官们连着加了十几天的班,没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副摄政这次走之前,把能替他们想到的都想到了。
系统在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件的夜里冒了出来:
【宿主,您这架势,哪像是出门一趟,倒像是把后事都交代了。】
林恩放下笔:“此去接的不是普通人。万一我回不来,泰拉不能跟着乱。”
【您这话说得……】
系统难得沉默了下,才小声说:
【反正我跟着您呢,真要出什么事,我还能帮您喊一嗓子。】
林恩笑了笑,没有接话。
政务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让侍从去请了泰图斯。
泰图斯走进政务厅侧厅的时候,林恩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泰拉的黄昏。
侧厅里没有文书,没有侍从,只有两张椅子,一壶茶。
泰图斯在门口顿住。
他这些时日,在泰拉走过很多地方。
见过禁军,见过政务院,见过星港的工人和巢都的百姓。
可他还从来没有单独和这个人坐下来过。
“坐。”林恩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泰图斯坐下。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看着林恩,等对方先开口。
他习惯了这样。
在死亡守望,黑盾的身份里,他习惯了等命令,也习惯了少说话。
“这些天,泰拉你都走过了。”林恩说,语气里没有寒暄,像在谈一件正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泰图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真的认真想了。
这些天他跟着凯尔撒走了很多地方,看得多,听得也多。
禁军对林恩的敬重,政务院官员提到林恩时那种又敬又怕的克制,星港工人对着宣传画敬干粮的日常,巢都街角那些圆滚滚的金色挂饰和孩子们嘴里哼的调子。
每一件单独看都很寻常,可放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幅他从来没在帝国其他地方见过的画面。
“泰拉很不一样。”泰图斯开口,声音不高,“这里的人,连星港的工人都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林恩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在卡达库初次见您……”泰图斯说,“见您一个人站在虫海里,见过那个光之巨人。
可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场仗,一场帝国需要赢的仗。”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些天我走下来才明白,泰拉这座城,才是您真正的战场。”
林恩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我在死亡守望待了很久。”泰图斯接着说,“见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人求援,求救,求一个神。
帝国给他们的答案永远是……撑住,等增援。增援来不来,不知道。”
他看向林恩:“可泰拉不一样了。
这里的凡人不再等着被救。
他们在唱您的歌。那歌能治愈人,能让人自我救赎。
这种差别,我在帝国还是头一次见。”
侧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恩放下茶杯,问了一个泰图斯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觉得,帝国未来该是什么样?”
泰图斯愣住。
这个问题太大。
大到他一个从黑盾身份里爬出来的人,从来不敢去想。
可他想了。
这几天他走在泰拉的街头,脑子里其实一直在转这个念头。
“以前我信一个说法,”泰图斯慢慢说,“帝国是架在悬崖边上的车,谁都不能松手,松了就会掉下去。
所以我拼命握紧缰绳,哪怕手烂了也不敢换姿势。”
他看着林恩,“可您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车可以修,路可以改道,甚至可以让车上的人知道自己往哪开,而不是只知道往前冲。”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我说不好。我只是个老兵。”
“你说得很好。”林恩说。
他站起来,走到泰图斯面前,看着这个伤痕累累,却始终把脊背挺得笔直的老兵。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在马库拉格演武场上见过的那批年轻人。
他们也是这样,笨拙地,认真地去想一些超过自己身份的问题。
帝国的未来,从来不是坐在王座上的人想出来的,是每一个还在握紧缰绳的人,在某一刻忽然抬头,看见远处有光。
“泰图斯。”林恩说,“帝国未来该是什么样,我告诉你我看到的……
帝国未来是让凡人不用再在黑暗里独自祈祷,是让老兵不用再握烂自己的手,是让每一个守着自己的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守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完。需要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泰图斯的呼吸,轻顿。
他在泰拉这些天,已经不止一次听凯尔撒,听禁军,听政务院的官员提到副摄政三个字。
可他此刻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没有把他当成一件待办的公务,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安抚的老兵。
这个人,是在认真地把一件很重的事,分享给他。
“责任不是背上的东西,”林恩又说,声音很平,“是你愿意扛起来的东西。
你以前扛着它,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卸。现在……”
他抬起手,在泰图斯肩上轻拍,“可以卸一点了。”
泰图斯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两百年。
想起审判庭的牢房,想起被抹去的记忆,想起死亡守望的黑盾,想起卡达库的虫海。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就是一座孤岛,一个人扛,一个人死。
直到这一刻,有人告诉他,可以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一点。
“我……”泰图斯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林恩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
“你只要好好活着,替帝国多打几场仗,就是最好的谢。”
他转身,走向侧厅门口,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泰图斯一眼。
“对了。”他说,“是时候带你去完成那一步了。”
泰图斯抬起头:“哪一步?”
“圣铸。”林恩说,“凯尔撒做过,我做过。你接下来,也要做。”
他顿了顿,“准备好了的话,明天启程,去火星。”
……
火星。
考尔私人实验室深处,那座被恒温恒压系统包裹的培育舱前,普里默斯正站在那里。
林恩的舰队返航回来,他没有跟随去泰拉,而是被安排直接降落在火星。
回去校准。
这是林恩的原话:“你回去让考尔看看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身体该是什么状态。”
普里默斯当时没有问为什么,只应了一个字:“是。”
考尔坐在他对面,数只复眼阵列全部打开,一束束扫描光线在普里默斯身上来回扫过。
大贤者的机械附肢悬在半空,随着扫描数据的回流,一下一下地轻颤。
这是他亲手制造的杰作。
从基因蓝图的第一笔,到最后一根神经束的接驳,考尔花了无数个日夜,把毕生所学全部倾注在这具躯体上。
他给这个造物取了一个名字。
普里默斯。
拉丁语里“最初的、最杰出的”。
他视他如毕生结晶,视他如儿子。
尽管他从来不会在任何正式场合承认这一点,机械教的信条也不允许他承认情感这种东西的存在。
但此刻,考尔的复眼阵列,正一遍一遍地扫过扫描数据,又一遍一遍地抬起头,看向普里默斯的脸。
数据没有异常。
基因序列稳定,各项机能指标甚至比原来更优。
可考尔还是发现了问题。
不是数据上的问题。
普里默斯站在他面前,站姿比从前松了些。
从前他像被固定在剑鞘里的剑,笔直冰冷,一尘不染。
现在那柄剑的剑柄上,仿佛被人握过,留下了一点温度。
他的眼神也变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只有执行命令的平静,现在却多了种考尔用仪器测量不出,却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考尔沉默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这是句废话,扫描数据显示普里默斯的体重没有任何变化。
但考尔还是说了。
普里默斯微怔,似乎没有料到考尔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说:“战区的伙食,不如实验室。”
考尔的光学透镜闪了闪。
这句话从前不可能从普里默斯嘴里说出来。
从前他只会回答体重指标正常。
“他教你的?”考尔问。
普里默斯没有否认。
他想了想,说:“他说,跟人说话,不用每句都像念数据。”
考尔那排机械附肢齐齐顿住了。
他重新扫描了一遍普里默斯的灵魂波形。
数据显示:稳定,没有任何污染,没有任何外来意志的痕迹。
可那团灵魂的边缘,多了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温度。
考尔忽然想起林恩第一次见到普里默斯时说的那句话:
“……缺少真正的内核。”
那时候考尔以为林恩只是在说一句场面话。
现在他明白了,林恩是认真的。
“他让你回来校准,”考尔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普里默斯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考尔低下头,看着扫描屏上那团温暖的,跳动的灵魂之火,很久没有说话。
他是科学家。
他信仰数据,信仰精确,信仰造物主对造物应有的绝对掌控。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件毕生的杰作,正在以他从未设计过,也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慢慢变得比他的设计更完整。
“他把你变成了……一个人。”考尔终于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那情绪里有一半是骄傲。
他的造物,正在超越他的图纸。
另一半是失落。
那个曾经只属于他,冰冷的完美造物,如今有了另一个更在乎的人。
普里默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您把我造出来的时候,我就是人。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知道了。”
考尔那排复眼阵列,在那一瞬间,同时亮了。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普里默斯,用那种他一贯平稳得近乎冷漠的声音说:
“数据校准完毕。你可以在火星待几天,等一个病人过来。”
“病人?”
“林恩要送一个人来做圣铸。”考尔说,“一个叫泰图斯的原极限战士连长。”
普里默斯应了声。
随后。
“父亲。”他轻轻喊了声。
考尔的机械躯体,微微一僵。
这是普里默斯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从前他只会说大贤者。
“我还会回来的。”普里默斯说,“回来后,帮您造更多像我一样的战士。”
他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考尔站在原地,复眼阵列齐齐暗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一只机械附肢,在培育舱那面光滑的合金壁上,轻轻碰了下。
他没有说话。
但那只机械附肢的指尖,在合金壁上,留下了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