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离开皇宫星港的那一夜,林恩在旗舰的舰桥上站了很久。
出发前他把泰拉的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凯尔撒坐镇暗刃,政务院照常运转。
泰图斯跟着凯尔撒熟悉泰拉政务,每日晨昏,把那些枢要文书一份一份地啃过去。
普里默斯站在舰桥一角,从启程起就没离开过林恩半步。
至于奥达桑斯。
他独自站在舷窗边,望着泰拉的轮廓在星光里远去,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送行的人里没有泰图斯。
他本该来的,但林恩在出发前最后见了他一面,只说了几句简短的话:
“泰拉这一摊子,交给你和凯尔撒了。等我回来。”
泰图斯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郑重地应了声。
这个从百年流亡里走回来的老兵,如今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林恩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有些人的紧张,需要用沉默来安放。
他闭着眼,意识沉入最深处那道灵能印记。
那是帝皇在黄金王座上亲手烙进他灵魂里的坐标。
一枚小小的却滚烫如星辰的印记,像根从皇宫直通银河彼岸的丝线,无论他走到多远,那根线都稳稳地攥在手里。
丝线的另一端,指向暗面。
大裂隙把银河撕成两半之后,明面与暗面之间只剩屈指可数的几条航道。
如今要说最稳的,便是纳克蒙德走廊。
林恩睁开眼,看向舰桥正前方那片深邃的星图。
命令很简单,就一句话:
“全舰队,转入纳克蒙德走廊航路。”
系统在他意识里轻轻冒出来:
【宿主,这一趟下去,可是要到帝国明面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林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灵能印记上。
……
纳克蒙德走廊的入口,比林恩记忆中的更宽了。
曾经勉强容得下主力舰并行的狭长航道,如今宽阔得足以让整支舰队展开队形。
航道的两侧,一边是沸腾的现实宇宙,另一边是翻涌的亚空间。
两堵墙之间的距离被拉远,中间那条平稳的通道也跟着开阔起来。
但宽,并不意味着安全。
走廊变宽了,两侧的虚空却没有安静下来,只是退得更远了些,隔着更宽的距离,静静注视着航道里的一切。
林恩站在舰桥中央,感受着航道的节律。
他能看见走廊的全貌。
那些帝国在走廊两侧布下的要塞群,牢牢地钉住这段航道,把被裂隙撕开的边线一寸一寸地焊回现实。
他看见导航信标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在黑暗里连成一条长长的光路。
看见护航舰队沿着固定的航路往返穿梭,把每一寸航道都巡视得密不透风。
看见沿途的补给站,防御节点,鸟卜仪阵列,像一串串挂在黑暗里的灯笼。
当初他离开警戒星的时候,走廊还没有这么完备的骨架。
如今再看,帝国已经在用最笨也最扎实的办法,把这条通往暗面的咽喉,一寸一寸地焊死。
“亚空间风暴指数,走廊中段,稳定。”导航长报告,“预计穿越时间,六天。”
林恩点了点头。
他没有下令提速,也没有下令戒备。
只是让舰队保持匀速,顺着走廊的节律,安静地前行。
林恩此行的第一原则,是隐秘。
启程前,整支舰队的识别码便已全部封存。
舰壳上刷了新的编号,通讯频道全部加密,就连旗舰的舷号都改过一道。
林恩没有动用任何招摇的身份标识。
他只要一样东西。
一套不署名的最高规格通行凭证。
那套凭证是帝国最高权限体系里最顶端的一层。
只有经受过审判庭与禁军双重核验的特使才有资格持有。
凭证本身不含任何身份信息,却能在帝国所有关卡面前畅通无阻。
六天里,舰队穿过十几个防御节点。
每到一处,例行盘查的讯号递上来,通信官按林恩的命令,不发舰名,不发来意,只回过去那串最高规格的信号。
对面总是沉默片刻。
然后,没有任何追问,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有最简短的两个字:
“放行。”
那些守卫节点的人不知道来的是谁,也不知道这支出行的舰队要去哪里。
但他们认得那串信号的分量。
那是高于一切例行程序的权限,意味着舰上的人,帝国无条件信任。
第四天午后,舰队在中段的一座补给站短暂停留。
那是一颗被掏空的陨星,内部改造成一座五层结构的中转基地,泊位上停着七八艘补给船和两艘正在检修的驱逐舰。
补给站的站长是个头发花白的海军老军官,接到盘查讯号后亲自赶到泊位,行了个利落的军礼。
他没见过面前这位大人,但方才那串信号的校验结果,是他服役四十年来头一回见到。
高得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烫眼。
“大人。”老站长说,斟酌着措辞,“中段补给站,请您自便。需要补给什么,属下立刻安排。”
“不需要补给。”林恩说,“只是路过。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老站长立正:“是。”
他没有问舰队要去哪,没有问这位大人是谁,只是退后半步,让出通路。
他心里当然有疑惑。
这样一支舰队,用这样的凭证,穿过走廊,是要去哪里?
但他更清楚,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逾矩。
林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站在补给站的观景窗前,看着走廊深处那片被星光铺满的航道,看了很久。
走廊不是安静的。
它是一条被无数双手托着,活着的路。
那两天里,林恩两次感知到亚空间边缘的蠕动。
有东西在走廊外壁试探,像野兽嗅着一道裂缝。
但每一次,那些蠕动都被要塞群随手挡了回去,还没来得及翻起浪花,就湮灭在现实的边界上。
有一回,舰队与一支在走廊里巡逻的帝国护卫舰编队迎面相遇。
对方例行发出盘查讯号,通信官照例回过去那串最高规格的信号。
护卫舰的舰桥安静了几秒,随后整支编队变换阵型,列成两排,让出航道。
他们没有询问来者是谁,没有询问去向,只在灯光一明一灭间,打出帝国海军的标准致意信号,附了一句极短的讯息:
“放行。”
那支护卫舰编队直到林恩的舰队完全驶过,才重新归位,继续沿着航路巡逻。
普里默斯站在舰桥一侧,看着舷窗外的景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还是放行了。”
林恩没有回头:“因为那道信号,是帝国给他们的命令。”他顿了顿,“他们不需要知道理由,只需要知道,放行是对的。”
走廊的稳定,比他预期的还要好。
第六天傍晚,走廊尽头的星光忽然开阔起来。
警戒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