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第三天,西卡留斯就待不住了。
他把新身体的力量,反应,圣体熔炉的谐振频率,一样一样地摸了个遍。
第一天他在训练舱里打烂了十套靶机,第二天他把靶机换成了实心装甲板,到了第三天,他已经开始绕着训练舱跑圈。
谈不上训练,而是单纯的坐不住,每隔一会儿就走到舱门口,朝走廊尽头张望一眼。
泰图斯则相反。
他这三天几乎没怎么离开训练舱,也不折腾那些花哨的东西,就一遍一遍地重复基础动作。
出拳、收拳、格挡、移步。
新身体每寸肌肉的发力方式他都记住了。
他要把每一道刃口都试一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具身体不是白来的。
手术台上那些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
“泰图斯阁下。”西卡留斯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统领说别让我等太久……您说,太久是多久?今天算不算太久?”
泰图斯正收着拳,头也没回:“他说来见他,就会召见我们。”
“那要是他一直不召见呢?”西卡留斯追问。
泰图斯终于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那你就在门口站岗,站到他召见为止。”
西卡留斯张了张嘴,想了想那个画面,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认真地琢磨了两秒,小声嘀咕:
“站岗也行……就是不知道站岗能不能看得见他老人家。”
系统在林恩的意识里,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冒出来:
【宿主,您看看那个金毛,尾巴都快摇断了。
您要再不召见他们,他怕是要把您办公室的地板也打出两个坑。】
林恩没有理会系统的揶揄。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火星赤色的天际线,把手里那两份早已拟好的任命文书,又看了一遍。
文书上的字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可他还是看得极慢,像在确认这件重要的东西没有差错。
第四天清晨,召见的命令送达训练舱。
西卡留斯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跑出去两步,又猛地折回来,把训练服换成了新铸的动力甲。
对着金属墙面的反光把肩甲擦了又擦,确认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才迈开步子往办公室走。
泰图斯走在他身后半步,不急不缓。
“泰图斯阁下,”西卡留斯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开口,“您说,统领召见我们,会是什么事?”
泰图斯没有回答。
西卡留斯自己接了下去:“不管什么事,反正我都跟着您……不,跟着统领。”
泰图斯和西卡留斯走进林恩的办公室时,天光正好。
办公室不大,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张桌子,一摞文书,窗边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林恩就站在桌后,没有穿那身作战动力甲,只着一件素色的长袍。
肩上简简单单地别着一枚副摄政的徽记。
可他站在那里,整间屋子仿佛都矮了几分。
泰图斯和西卡留斯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个标准的战团礼。
林恩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
三天休整下来,两人都换了新铸的动力甲,蓝金配色,肩甲干净得没有丝毫划痕。
他们站得很直。
“气色不错。”林恩说,“看来这几天没白休整。”
“是!”西卡留斯应得又快又响,随即又觉得太急了,赶紧补了一句,“回统领,属下已完全适应新身体,随时可以投入任何任务!”
泰图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林恩看着西卡留斯那副恨不得立刻领任务的表情,嘴角极淡地动了下。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
“来。”他说,“让我看看你们这几天练得怎么样。别出全力,收着点。”
西卡留斯眼睛一亮,上前两步,深呼吸,一拳砸在办公桌侧面的合金护板上。
没有动用全力,可那声闷响还是把桌上的墨水瓶震得跳了下,护板表面凹下去浅浅的拳印。
他收回拳,退回去,眼巴巴地看着林恩。
林恩没有评价,目光移向泰图斯。
泰图斯上前,没有出拳。
他只是走到窗边那盆绿植前,弯腰,极轻地碰了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又直起身,退回去。
林恩看着那片叶子。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轻轻颤动。
那一拳,落在桌子上的是一记闷响。
而那一下轻触,隔着半寸距离,把力道送到了叶尖。
收发之间,全无痕迹。
“好。”林恩说,一个字,平平淡淡,“都收着了。”
西卡留斯还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泰图斯却低下了眼。
林恩转身,从桌上拿起第一份文书,展开。
“西卡留斯。”
“在!”
“你在第二连的位置,我已选定接任者。”林恩说,“塔拉萨尔的格洛尔斯连长……我审过他的履历,他能接住你的位置。文书已经发出,不日交接。”
西卡留斯的呼吸微顿。
但他没有迟疑,立刻挺胸:“格洛尔斯连长比我沉稳,他会是个更好的连长。”
林恩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拿起第二份文书,摊在桌上。
那是两份任命书,并排摆着。
他没有立刻念,而是先把两份文书都展开。
“这个位置,我先说清楚。”林恩开口,声音不高,“它不是荣耀。是责任。
你们将第一个站到我面前,也将最后一个离开我身边。
我的命令由你们传递,我的意志由你们护卫……敌人想接近我,先踏过你们。
这份担子,比你们当过的任何一个连长都要重。”
他抬起眼,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你们还想接吗?”
西卡留斯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想!”
泰图斯没有出声,只是上前一步。
这一步,就是他的回答。
林恩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二人,编入我的荣誉卫队。”
他一字一句,“任我副官。随我左右,行我之令。”
办公室安静下来。
西卡留斯瞪大了眼睛。
他刚才还绷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全泄了。
不对,是全都化成了另一股气。
从胸腔里直冲上来,堵在嗓子眼里,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荣誉卫队。
副官。
他从小就看着马库拉格要塞里那座雕像长大。
军团首席冠军,原体护卫长,奥特拉玛至高荣誉卫士……
那些头衔他背得比战团祷文还熟。
而此刻,那个站在雕像原本位置上的活人,亲口说:
你,是我的副官。
西卡留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在训练舱打靶那几天加起来还要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他憋了好几秒,才把那口气顺下去,一挺胸,声音又响又亮:
“属……属下领命!”
那声属下领命喊得整个办公室都在嗡嗡作响,窗边那盆绿植的叶子都被震得颤了两下。
他伸出手,郑重地从林恩手里接过任命书,捧在掌心,看了又看。
那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还有林恩的印鉴。
一个滚烫真实的承诺。
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书收好,像捧着一件圣物,退后半步,站得比刚才更直。
泰图斯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林恩转向他。
泰图斯的视线落在那两份任命书上。
落在西卡留斯已经接过的那一份上,移开,又落回去。
他一直没有出声,但林恩看得很清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下。
“泰图斯。”林恩开口。
“在。”泰图斯应道。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你的名字,你的过去,我都清楚。”林恩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多见的郑重。
“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从今往后,你站在我身边。”
泰图斯沉默了一会儿。
两百年了。
他被人怀疑过,审讯过,放逐过,遗忘过。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站到谁身边。
站到这样一个位置。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在死亡守望的百年沉默里磨成了石头。
可此刻,那块石头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格拉亚的星光,想起死亡守望那些没有名字的战场,想起卡达库沼泽里那只稳稳接住他的手。
一路走到这里,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句站在我身边。
他抬手,从林恩手里接过任命书。
动作很稳,像他当年接过老连长的链锯剑时一样稳。
“属下领命。”他说。
声音还是平稳的。
但林恩看见,他握着文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颤抖。
林恩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激动得脸上发光,一个稳重得像是千年老树。
可两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东西。
他缓缓开口。
“帝国很大。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完它的疆域。”他说。
“我见过很多战士,他们以为忠诚就是站在原地,守住自己那一寸土。
但他们不明白……帝皇需要的,从来不是守成的人。”
泰图斯和西卡留斯都安静地听着。
“大裂隙撕开了银河,圣铸正在铺开。
新的一百年,不会比旧的一百年更温柔。”
林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依次扫过。
“我需要一批人,能跟着我,站到那些最危险的地方去……站到凡人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扛住那些他们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们能打,能忍,有一颗没有被战火磨掉的心。
我尤其看重的,是你们那颗心。”他顿了顿。
“一个战士的骨头断了,可以接上。
甲破了,可以补。
但心要是凉了,那就真的回不来了。而你们的心,还热着。”
西卡留斯听到这里,胸腔里那座新熔炉跳得更响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韵律正顺着血管,涌遍全身,跟林恩话里那种沉沉稳稳的东西,合在同一个拍子上。
“泰图斯,你在黑暗里走了百年,心里那团火没有灭。”林恩看向他。
“西卡留斯,你在鲜花与掌声里长大,却还记得自己最初仰慕的是什么。
你们俩,一个从深渊里爬上来,一个从高处走下来,如今站在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们要记住今天这种感觉。
将来有一天,当帝国的重量压下来的时候,回想这一刻……你们不是为谁而战,你们是为自己选择的路而战。”
他放下手,声音沉下来:
“我寄予你们的期望,比你们此刻以为的,还要重得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火星的风声,远远地吹过。
西卡留斯率先动了。
他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胸甲上。
那是阿斯塔特最古老的誓言之礼。
拳头砸在胸口的闷响,在房间里一圈圈荡开。
“以帝皇之名,以奥特拉玛之名!”西卡留斯的声音又响又亮,“我,西卡留斯,此生追随林恩统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泰图斯也上前一步,抬手,同样重重地拍在胸口。
“以帝皇之名。”他说。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铁,“我,泰图斯,此后站您左右,刀山火海,不退一步。”
两只拳头,一个砸得震天响,一个砸得地动山摇。
两记闷响在办公室里叠在一起,像两座钟同时撞响。
林恩看着他们,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好。”他说,“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的表现了。”
系统在他意识里,轻声道:
【行吧,宿主,这两个人,您算是接住了。】
林恩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火星赤色的天际线,那缕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整片大地。
身后的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还沉浸在激动里,一个已经恢复了沉默。
但两个人的肩膀,都挺得很直。
帝国的新一百年,从这两个人开始,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