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斯的天穹翻涌着永不停歇的灰黑色风暴云。
阿萨海姆冰封荒原横亘在狼牙堡以北一千六百公里之外。
这里远离所有狼团哨站，是莫凯专属的猎场，埋葬着一代又一代倒在试炼之中的候选者。
登陆艇在厚冰层之上平稳落定，引擎的热量短暂融化脚下积雪，转瞬又被凛冽寒风封冻。
舱门向下展开，刺骨寒流裹挟冰晶砸在众人身上。
德尔凯特与其余十五名同批次新生圣铸列队走下舱板。
为首的狼牧师身披鞣制巨狼皮毛斗篷。
脸上交错着数道陈旧的爪痕，独眼如同万年寒冰。
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铸就，外壁刻满古芬里斯符文的器皿。
沃尔芬之杯。
杯里盛着浑浊暗褐色药液，微微蒸腾起淡淡的腥热雾气。
那就是狼之螺旋，太空野狼基因种子最基础，也最致命的一环。
是力量的馈赠，也是永世难脱的狼人诅咒源头。
“你们拥有全父的基因序列，可这只是一纸空壳。”
狼牧师的声音粗粝，压过呼啸风雪。
“喝下沃尔芬之杯的药剂，狼之螺旋将会扎根进你们的血脉。
从这一刻开始，兽化的啃噬永不停歇。
骨骼扭曲，獠牙滋生，嗜血本能会一点点吞掉你们的理智。
饥饿、伤痛、严寒，都会催发异变。
一旦理智彻底溃退，你们就沦为流浪荒原的狼人，永世徘徊在此，成为后来试炼者的猎物。”
他把沃尔芬之杯依次递到每个人面前。
队列里不少人神色紧绷。
他们在火星的培育舱里安稳度过改造流程。
所有训练都在恒温封闭的模拟训练场完成，从未直面这种扎根血脉，会吞噬自我的诅咒。
德尔凯特伸手接过陶杯，目光平静望向杯内翻滚的药液，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灼热剧痛顺着食道一路沉落血脉，像是有无数滚烫的虫豸在血管里钻动。
他牙关紧咬，强压下翻腾的反胃感，将空杯交还狼牧师。
其余人陆续跟上，药剂尽数入体，狼之螺旋就此在他们体内苏醒，缓慢释放侵蚀的力量。
狼牧师随后分发装备。
每人只有一柄打磨粗糙，刃口凹凸的燧石短刃，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动力甲，防具，补给，通讯链路。
身上只保留一层单薄粗亚麻短衣，几乎等同于赤身暴露在芬里斯的死亡荒原。
“目标：独自返回狼牙堡莫凯之门。
一千六百公里，没有队伍，没有同伴，禁止结伴同行。”
狼牧师抬手示意登陆艇乘员准备撤离。
“路上一切都是试炼。
冰原巨兽，毒泉裂隙，暴雪冻河，还有那些走投无路沉沦的前人……那些狼人，会把你们当成猎物。
我们会在远处山脊布置斥候观测，但不会出手救援，干预任何厮杀。
莫凯只接纳独自扛过一切的胜者。
失败者，尸骨归冰原，灵魂归狼神。”
德尔凯特垂首应下：“我知晓试炼的重量。”
狼牧师不再多言。
登陆艇舱门闭合，巨大飞行器引擎轰鸣，缓缓升空，很快消失在厚重雪云之后。
一望无际的白茫茫冰原之上，这些新生圣铸孑然独立，风暴已经在天际酝酿。
狼之螺旋的侵蚀几乎立刻显现。
德尔凯特刚走出数十公里，第一波剧痛席卷全身。
他的颧骨下侧骨骼隐隐发胀，下颌骨不受控制地向外拱起。
牙龈发痒，尖锐的犬齿迫不及待想要刺破嘴唇。
视野骤然过载，风雪里每一片飞旋冰晶，远处冰层下水流震颤的细微声响，全都一股脑涌入感知。
嘈杂刺耳，叫他太阳穴突突狂跳。
嗜血的渴望自心底浮起，本能催促他追逐活物，撕咬血肉，以此平息血脉里的灼烧感。
他攥紧掌心那柄简陋燧石短刃，靠着圣铸躯体强悍的耐受能力硬扛。
他清楚，这是试炼第一层考验：和根植自身的兽性搏斗。
越是饥饿，疲惫受创，狼之螺旋的侵蚀速度就越快，离沦为狼人也就越近。
暴雪很快铺天盖地压落。
能见度迅速跌到不足五米，零下七十多度的低温啃咬裸露皮肤，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挂在睫毛上。
冰面之下遍布看不见的暗裂隙，薄冰一踩即碎，底下是深不见底，冻僵一切的冰渊。
德尔凯特压低身形，依靠圣铸感官捕捉地层微弱地热信号，辨别方向，缓慢向着东南熔岩带行进。
沿途的死亡陷阱接踵而至。
一处冒着硫磺蒸汽的地热毒泉横在前方，黄绿色毒泡不断翻涌，蒸腾的雾气能麻痹神经，加速狼之螺旋的兽化进程。
他绕开泉眼外围松软的腐殖冻土，踩着凸起的黑色火山岩小心翻越。
没过多久，他抵达一条潮汐涨落的冻河，冰层厚薄不均，上游融水随时可能冲破冰面，把人裹挟进冰下暗流。
他耐心等候潮汐回落，挑选冰层厚实的河段。
手脚并用匍匐渡河，冰水浸透亚麻衣，刺骨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血脉里的狼性躁动，在低温刺激下又猛烈了一分。
荒原之中，芬里斯的原生凶物也循着活人的气息围了上来。
最先遭遇的是一头冰原巨熊，体量堪比黎曼鲁斯坦克，厚皮毛覆满霜雪，粗壮熊掌一挥就能拍碎坚冰。
它自雪堆阴影里猛扑而出，腥臭的呼吸扑面而来。
德尔凯特来不及躲闪，侧身翻滚避开熊爪，燧石短刃狠狠扎进巨熊柔软的腹侧。
巨熊吃痛狂吼，笨重身躯转身碾压而来。
德尔凯特借着冰面滑步游走，避开冲撞，反复瞄准伤口刺击。
耗费许久，才借着地形把这头巨兽逼进冰缝，看着它坠落下去。
这场搏杀耗尽他大量体力，伤口被巨熊爪牙撕开，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体内狼之螺旋的躁动越发猖獗。
后续路途，威胁接连不断。
成群掠食飞虫会在暴风雪间隙结成黑云，啃噬血肉。
岩蜥潜伏在黑石缝隙，依靠地热取暖，偷袭路过的猎物。
芬里斯巨狼成群游荡，嗅觉敏锐，擅长借着风雪掩护合围猎手。
传说黑鬃拉格纳，便是在一模一样的试炼里搏杀一头巨型黑鬃芬里斯巨狼，拖着巨狼皮毛回到莫凯之门，由此得名。
德尔凯特也曾远远见过一头黑鬃巨狼，体型远超普通同类。
他不敢正面硬撼，屏住气息藏进冰洞，静静等到巨狼远去才敢继续赶路。
而莫凯试炼最恐怖的敌人，是那些已经失败的前人。
流浪狼人。
在试炼第五天，德尔凯特穿过一片冰封针叶林的时候，听见了低沉压抑，不属于野兽的呜咽。
三头狼人从枯树之后缓步走出。
它们曾经也是太空野狼的试炼候选者，同样喝下沃尔芬之杯，最终没能守住理智，沦为狼之螺旋的囚徒。
它们半人半狼，骨骼扭曲隆起，浑身皮毛混杂干涸黑血。
眼睛里只有纯粹的饥饿与杀戮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