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这是在配安神散?
彭宴抽了抽鼻子,食指轻叩柜台边沿,若是把朱砂换成夜交藤,药性更温和些。
周墨手腕微颤,戥子里的麝香险些洒落。
这个锻骨初期的中年药师抬头时,鬓角已渗出细汗:公子何时通晓药理了?
彭宴心里一乐,这话问的,他前世虽然写代码,可架不住熬夜养生,中医科普视频没少看。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周掌柜,实不相瞒,
我这人打小爱看闲书,什么《千金方》《本草纲目》,都当话本子翻过几页。
周墨盯着他看了两眼,也不知道信没信,只把那包药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昨夜翻《千金方》时...彭宴话到嘴边忽转,梦见华佗老儿拿银针扎我涌泉穴。
他说着撩起衣摆,露出脚踝处三点红痕,您给瞧瞧,这算不算鬼封穴?
周墨低头看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这三处红痕,倒是像被人用银针点过。彭公子,你昨晚到底去了哪儿?
彭宴心说昨晚他在洞房花烛夜装死,能去哪?
嘴上却道:周掌柜,您这话问的,我昨夜不是在新房躺着嘛,兴许是蚊子咬的。
周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只把包好的药往他手里一塞,
压低了嗓子:公子往后夜里若是听见动静,莫要开门,也莫要开窗。
药堂后帘忽然传来银铃轻笑,穿杏黄衫子的少女端着药碾探出头来。
她腰间挂着串铜铃,行走时却寂然无声:周叔,这位就是您常说的彭家秀才?
铃铛!周墨瞪了少女一眼,去把新到的茯苓切片。
彭宴望着少女蹦跳离去的背影,袖口暗纹里隐约露出半截青色刺青。
正要细看,周墨已递来包好的药:令堂的风寒须用文火慢煎,三碗水熬成一盏。
得嘞!彭宴抛着药包往外走,改日请您喝我特制的八宝茶,用陈皮换掉罗汉果那种。
穿过三条巷弄,檐角铜铃在秋风中叮当作响。
彭宴数到第七个路口时,忽然闪身钻进间成衣铺。
正在熨烫绸衫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客官要的云锦袄子备好了。
孙姨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彭宴摸着袄子内衬暗袋,这针脚比上次的护心镜还密实。
老板娘孙三娘是炼皮后期的武者,闻言用熨斗敲了敲案板:小兔崽子再油嘴滑舌,当心把你舌头熨平了!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掏出个包袱,喏,你弟弟的千层底,妹妹的蝴蝶结。
包袱里叠得整整齐齐,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蝴蝶结上还缀了颗小铜铃,
彭康彭玥见了准要乐开花。
彭宴心里一热,嘴上还是没个正形:孙姨这手艺,拿去西市摆摊,准能挤垮隔壁那家鞋铺。
孙三娘抄起熨斗作势要打:小兔崽子,再说一句,连你舌头一起熨了!
彭宴刚要掏钱,
孙三娘忽然按住他手腕:当年你爹替我当家的挡过毒箭...她别过脸去擦拭铜熨斗,这些零碎物件,值当什么。
暮色初临时,彭家小院飘起药香。
彭宴蹲在泥炉前煽火,看弟弟小妹试穿新衣。
六岁的彭康跺着千层底:哥,这鞋底踩着像踩棉花!
彭康那小子穿着新鞋满院子撒欢,彭玥抱着蝴蝶结左看右看,忽然扯了扯彭宴的衣角,
奶声奶气地问:哥,你是不是要一直住在柳家,不回来了?
彭宴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谁说我不回来?哥隔三差五就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彭玥破涕为笑,彭康却在旁边喊:哥说话算话!
隔壁二狗他姐夫入了赘,三年都没回过门!
彭宴被自家弟弟噎了个正着,心说这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等你练成草上飞,踩着棉花也能蹿房越脊。
彭宴往炉膛里添了把松枝,忽然听见里屋传来咳嗽声。
这个世界的母亲郑氏,半倚在竹榻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件褪色战袍。
郑氏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还算清亮。
彭宴蹲在榻边,心里直发酸,前世他爹妈走得早,没体会过什么叫惦记,
这一世的娘倒是真心疼儿子,病成这样,还惦记着他入赘柳家会不会受气。
宴儿,柳家那日子,过得可还顺心?
郑氏哑着嗓子问,娘听说那位柳小姐,是个厉害的。
彭宴把药碗递到她嘴边,笑着宽她的心:娘,您儿子命硬,再厉害的媳妇也压不住我。您只管养好身子,等您能下地了,我带您去城南看戏。
见彭宴端药进来,她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这云锦料子...是城南孙记的针脚?
您眼力比我这秀才还毒。彭宴舀起药汤吹气,孙姨非说要谢爹当年...
不止她。郑氏突然抓住儿子手腕,药碗险些倾翻,你以为柳家为何招你入赘?真当是冲着你那手蹩脚文章?
窗外忽起秋风,卷着片枫叶落在战袍肩头。
彭宴这才注意到,那处破损的箭孔周围,密密麻麻绣着三十七个姓氏。
你爹当镖头那些年啊...郑氏喉头滚动,救过的人比柳家库房的银锭还多。
她颤抖着指向战袍,大泽城七成的掌柜伙计,都欠着彭家一条命。
小妹彭玥举着蝴蝶结跑进来时,正撞见兄长对着战袍发怔。
她踮脚去够那些金线绣字:哥哥看!这个字像我吃的茯苓糕!
彭宴突然想起济世堂周墨见到战袍碎片时的异样,想起孙三娘熨斗上刻着的字,
想起今早王瘸子破碗底的箭痕。药香氤氲中,他感觉有张无形大网正在收拢。
宴儿。郑氏从枕下摸出枚青铜虎符,
你爹临终前说...若遇大难...剧烈咳嗽打断了她的话,虎符坠地发出铮鸣。
彭宴俯身去捡时,忽见符身闪过微光。
前世做文物修复的经验告诉他,这分明是机关暗匣的接缝。
彭宴前世在博物馆实习时,跟着老师傅修过几件青铜器,什么暗格、机簧、转轴,门儿清。
他屈指在虎符背面轻轻叩了两下,又侧耳听了听,里头果然有细微的空响。
这虎符要是真藏着什么秘密,那他这趟穿越,八成还带着个大瓜。
正要细看,院门外传来车马声。
他刚把那点微光看清楚,院门外就传来车马声。
还没等彭宴站起身,小莲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姑爷!柳家派人给您母亲送药来了!
彭宴一愣,这药钱他从没提过,柳家怎么知道的?
小莲提着个药包走进来,压低声音说:是老夫人让送的,说是怕姑爷母亲断了药,街坊邻居该说柳家刻薄了。奴婢瞧见老夫人今早对着账本嘀咕了半天,骂骂咧咧的,末了还是让账房支了银子。
彭宴心头一暖,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岳母,倒比他预想的有人情味。
彭公子!小厮在门外高喊,大小姐请您即刻回府,说是...说是老夫人要验姑爷的文牒!
彭宴将虎符塞进怀中,转头望见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
“娘啊,你好好喝药,我先回去一趟,过几天来看您!”说完,转身就走,双眼泛红,不让老娘和小弟小妹看出。
走到巷口,彭宴才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低矮的院墙,心里暗暗发了狠:这世道,没钱没本事,
连娘看病的药钱都要靠人施舍。往后这身本事,得赶紧练起来。
胸口的虎符硌着皮肉,提醒他爹留下的谜还没解开。
药钱要挣,娘要养,虎符的来历也得查个明白。
彭宴把这两桩事压在心头,脚步又快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