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彭宴已绕着柳府后花园跑了三十圈。
后花园的假山石上挂满了露水,桂花树底下还横着两把忘了收的扫帚。
跑第一圈时彭宴还在犯迷糊,跑完第三圈才彻底清醒,人一清醒,
这胃就开始咕噜咕噜叫唤,昨夜的酒肉早消化干净了。
粗布短打被汗水浸透,他扶着假山喘息,望着掌心泛起的暗红,
这具身子到底不如前世当驴友时结实。
前世他为了省钱,常年背着帐篷在山里钻,一天徒步二十里是常事。
如今这副身子骨瘦得跟竹竿似的,跑三十圈就喘得像拉风箱,膝盖还咯吱咯吱响,
活像生了锈的门轴。
彭宴扶着假山喘匀了气,又绕着池塘走了半圈,一边走一边盘算:这练武的事,
看来得提上日程了,好歹不能给穿越者前辈们丢人。
姑爷这是在练蛤蟆功?
穿绛色襦裙的少女掩嘴轻笑,鬓间金步摇晃出碎光。
她身后跟着个抱剑的灰衣老者,眼皮耷拉似睡非睡。
“我倒是想炼金大大创作的蛤蟆功呢,可惜穿越过来没系统没金手指啊,唉,
真是无颜面对蓝星无数的穿越前辈们!”彭宴嘴角一撇,暗暗心道。
彭宴认出这是柳家二小姐柳如烟,武者境界炼皮初期。
他抹了把额间汗水:二小姐早啊,我这是效仿古人闻鸡起舞。
鸡都没叫呢。柳如烟指尖忽然弹出粒松子,接住!
破空声袭来,彭宴下意识使个太极云手。
松子竟在掌心转了三圈才落定,他心头微震,方才好像有股暖流掠过经脉。
灰衣老者突然睁眼:敢问公子师承何人?
隔壁王裁缝教的缝扣子手法。
彭宴将松子抛回,听说西市武馆的赵教头今日开坛授课,二小姐可要去瞧瞧热闹?
柳如烟正要答话,忽闻前院传来爆喝。
柳如烟抱着胳膊打量他,金步摇晃来晃去:姐夫这话说的,倒像个跑江湖的。
你且说说,这闻鸡起舞,鸡叫头遍就该起,你怎么太阳都晒屁股了才出来?
彭宴嘿嘿一笑,一本正经地胡扯:二小姐有所不知,这叫闻鸡起舞的进阶版,
鸡叫三遍才是起舞的最佳时辰,古人诚不欺我。
柳如烟被他这歪理说得直翻白眼,正要损他两句,前院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大喝,
连脚下的青砖都震了震。
三人赶到练武场时,正见个虬髯大汉单手举起石锁,臂上筋肉如老树盘根。
场边木牌写着炼筋中期赵铁鹰
瞧好了!赵铁鹰猛地掷出石锁,五百斤的重物竟在空中翻了三圈,轰然嵌入梅花桩阵正中。
喝彩声未落,彭宴已钻进人群。
他注意到石锁落点周围十步的砂土地面,竟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想习武的来这边画押!
赤膊汉子敲着铜锣,三个月包过炼皮初期,通不过退双倍银钱!
彭宴掂了掂钱袋里的碎银,正要上前,忽听柳如烟嗤笑
彭宴掂了掂钱袋里的碎银,正盘算着这三两银子够不够交学费,
忽然看见场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有背柴的樵夫,有挑担的货郎,还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
一个劲儿念叨:习武好,习武不挨饿,你爹就是吃了没练武的亏。
彭宴被这老太太说得心里直痒痒,正要上前,就听见柳如烟在身后嗤笑了一声。
这种江湖把式也信?真正的炼筋境...她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场中突然多了个戴斗笠的青衫人。
借过。青衫客轻叩腰间竹杖,人群中自动分开条道。
彭宴瞥见他靴帮沾着星点蓝泥,正是城南乱葬岗特有的土色。
赵铁鹰面色骤变,抱拳道:不知百里先生大驾...
路过。被称作百里先生的男子屈指弹向石锁,叮的一声清响传遍全场。
彭宴分明看见那精铁所铸的锁柄上,多了个米粒大小的孔洞。
柳如烟突然拽他衣袖:快闭气!
话音未落,石锁突然腾起青烟。
滋滋作响间,五尺高的铁疙瘩竟化成一滩锈水,惊得众人四散奔逃。
灰衣老者横剑在前,低喝道:炼脏境的蚀骨真气!二小姐速退!
彭宴被柳如烟拽着胳膊退到墙根,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方才那一手他看得分明,人家屈指一弹,好端端一座石锁就化成了锈水,这要搁前世,
得上新闻头条。他心说这武侠世界的水,怕是深得很,自己这炼皮都没入门的菜鸡,
往后可得夹着尾巴做人。
混乱中,彭宴感觉有人往他怀里塞了张字条。
抬眼只望见青衫客远去的背影,竹杖点地声隔着两条街仍清晰可闻。
彭宴捏着字条追出两步,人家早走得没影了。
他低头细看,字条上的字迹清瘦,墨色发亮,像是上好的松烟墨。
旁边柳如烟凑过来,又把他那半吊子念书的本事气了个够呛:这写的是啥?辰时三刻,济世堂?姐夫,你这字认得全不?
写的什么?柳如烟凑过来念道,辰时三刻,济世堂?
彭宴将字条凑近鼻尖,闻到淡淡药香。
他忽然想起昨夜小莲送的薏米粥,碗底药方字迹与眼前这纸笺竟有七分相似。
姑爷!小莲提着食盒气喘吁吁跑来,
小姐让你去...去库房...她突然瞪大眼盯着那滩锈水,这、这不是老夫人陪嫁的...
小莲喘着气,又补了句:老夫人说了,让姑爷把后花园那堆柴劈了,说姑爷有力气跑圈,
就有力气劈柴,省得白吃白住。
她说着偷眼瞧了瞧彭宴的脸色,压低声音,不过奴婢出门时,灶上正给姑爷烙肉饼呢,老夫人亲自看着火候。
彭宴哭笑不得,这岳母大人催人干活是真,怕他饿着也是真,刀子嘴豆腐心这话,
算是让她老人家演活了。
告诉娘子,我申时便回。
彭宴抓起个馒头往外走,对了,劳烦跟马厩老张说声,我那匹瘦马该喂点豆饼了。
穿过西市时,卖炊饼的王瘸子突然伸脚绊他。
穿过西市时,天光已经大亮。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汽,卖糖人的老汉正往竹签上吹个小猴,
茶棚里几个闲汉围着张破桌子嗑瓜子,嗓门一个赛一个高。
听说了没?黑石峡谷那边又出事了,血刀会那帮杀才,把过往商队的货全劫了,连个铜板都没给人留!
血刀会算什么,我听说落霞谷那边来了个仙子,穿得跟画里人似的,在谷口搭了个草庐,专治疑难杂症,好些武林高手都去求医。
彭宴竖着耳朵听了两耳朵,心说这地方倒比蓝星热闹,又是山贼又是仙子,跟说书似的。
彭宴踉跄转身,却见对方掌心亮出半枚铜钱,边缘金丝幽蓝如昨。
客官行行好。王瘸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赏口饭吃吧。
彭宴摸出三文钱放入破碗,指尖触到碗底凸痕,是道箭矢划痕。
他心头微动,想起柳老爷子当年中的那支狼牙箭。
说起柳老爷子,大泽城的老人都念叨他的好。
当年这位柳家当家的走南闯北,性子豪爽,遇到灾年就在城门口支棚子施粥,
穷苦人家求到他门上,就没空手回去过。
只可惜命不好,盛年时中了支带毒的狼牙箭,药石无灵,捱了几年便去了。
彭宴摩挲着碗底那道划痕,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怎么偏生老爷子的箭伤,
跟这讨饭碗底的对上了?
济世堂药香扑鼻,彭宴刚迈过门槛就撞见个熟人。
药铺里三面墙都是药柜,抽屉上贴着的纸条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什么当归、黄芪、川贝,
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柜台前还排着两个抓药的婆子,一个念叨着再抓三副,孩子他爹那老寒腿不见好,另一个就劝她急不得,急不得,这药得慢慢调。
彭宴侧身让了让,鼻子一抽,倒觉得这满屋子药味比前世医院的消毒水味儿亲切多了。
周墨正在柜台前称量麝香,见他进来,笑着举起药杵:公子来抓药?
彭宴拱手笑道:周掌柜忙您的,我抓几味药就走。
他目光扫过柜台,忽然看见戥子旁压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本草便读》,书页翻开着,
正停在夜交藤那一页。
他心里一动,方才那句把朱砂换成夜交藤原是随口说的,倒像是说到了人家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