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柳府后院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这是第几个了?
林小碗蹲在月洞门顶上数核桃,脚边竹筐里已经堆了七块碎裂的磨盘石,彭大哥,咱家石锁都要被你摔成粉了!
演武场中央,彭宴赤着上身扎马步,脊背上摞着五块青冈岩。
汗珠顺着金纹滚落,在青砖地面洇出蜿蜒水痕:少废话!把西墙那对流星锤取来。
取不得!
梅映雪的蟠龙杖突然横在兵器架前,老人家用杖尖挑起少年下颌,寅时练兵家锤法,是嫌心脉烧得不够旺?
柳如是捧着药盅转过回廊,冰蚕丝裙裾扫过沾露的兰草:梅婆婆说得在理。昨夜子时修白鹿导引术,丑时练兵家炼体术,今晨又...话没说完就被呼啸而来的石锁打断。
小爷心里有数!
彭宴翻身踢开青冈岩,落地时双足竟陷入砖缝三寸,你们看!他绷紧后背肌肉,玉色纹理突然泛起金光,隐约显出猛虎斑纹。
林小碗手里的核桃碎成两半:虎...虎魔纹?这不是要炼骨境才能...
胡闹!梅映雪一杖抽在少年膝窝,强行催动气血显化虚纹,轻则伤及肝木,重则...老人家的训斥被东厢房传来的清朗男声打断。
重则虎煞侵心,月圆之夜狂性大发。
白袍书生摇着折伞踏露而来,伞面墨梅与柳如是的裙裾交相辉映,白鹿书院谢长庚,特来查验新晋学子功课。
柳如是手中药盅微微倾斜:谢教习?您不是下月才...
听说有人三日背完《导引术注疏》,谢某自然要提前来瞧个新鲜。谢长庚合伞轻笑,伞尖忽然点向彭宴膻中穴,小友,接招!
彭宴只觉清风扑面,本能地并指成剑去挡。
指尖触及伞面的刹那,白玉小鹿突然从丹田跃出,鹿角堪堪抵住旋转的伞骨。
好个兵家炼体术!
谢长庚手腕轻抖,十八节伞骨弹出寒光,可惜导引术练岔了气。说着伞面倒转,竟将白玉小鹿吸入伞中。
柳如是冰魄剑骤然出鞘:还他灵韵!
柳姑娘莫急。
谢长庚旋身避开剑气,伞缘扫落三片竹叶,白鹿书院从不夺人根基,只是...他忽然将伞抛向半空,小子,看好了!
伞面当空展开,白玉小鹿竟化作墨色,鹿角生出枝桠般的分叉。
彭宴突然捂住心口,周身金纹忽明忽暗,演武场地面开始龟裂。
谢教习!梅映雪蟠龙杖重重顿地,梅香结界瞬间笼罩庭院,书院就是这样教学生?
梅香锁龙阵?
谢长庚眼睛一亮,并指在伞面疾书。墨字渗入绢布,被困住的小鹿突然昂首长嘶,声波震得结界泛起涟漪。
彭宴喉间涌上腥甜,恍惚看见识海里浮现金色书页。
昨夜背诵的导引术口诀自动流转,竟与兵家炼体术的心法逐渐相融。
气走阳关,意守鸠尾...
少年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周身金纹突然离体游走。
玉色小鹿挣脱墨伞束缚,鹿角挑起金纹在空中织成八卦阵图。
谢长庚接住坠落的折伞,伞面墨梅竟开出朱砂色花蕊:妙哉!自创导引路径,倒是合了书院师法自然的宗旨。
柳如是剑尖仍在轻颤:谢教习这是何意?
三日后巳时,白鹿洞天开。书生甩袖收起折伞,转身时腰间玉坠闪过二字,记得带这小子来测根骨。
林小碗追出院门大喊:测不好能退货吗?
回答她的是飘落竹叶,叶脉竟组成概不退换四字。梅映雪盯着叶片神色骤变:柳丫头,速去请苏家小姐过府!
不必请了。
苏合香挎着药箱从屋顶跃下,鹅黄裙摆沾满晨露,梅前辈可是发现朱颜改的痕迹?
柳如是突然拽过彭宴手腕:你胸口怎么回事?少年心口处,赫然浮现三点梅花状淤青。
好狠的手段。
苏合香指尖银针突然变黑,这不是寻常暗器,是南疆的...
丫头,别瞎猜了,是书院问心术。
梅映雪截住话头,枯槁手指抚过少年脊背,朱砂点梅,问心证道。谢长庚这是要借外力助他调和功法。
彭宴挣开众人围堵,抄起石锁继续深蹲:管他红梅白梅,能结果就是好梅!说着故意抖了抖胸肌,三点朱砂竟随肌肉颤动化作火焰纹。
苏合香笑出声:公子倒是豁达。不过这朱颜改需配合百草汤...话音未落,药箱突然被林小碗撞翻。
哎呀!苏姐姐的宝贝药杵!
小丫头手忙脚乱去接,袖中暗藏的银链却勾住彭宴裤腰带。
刺啦——
半条裤腿随风飘上槐树枝头,露出少年布满金纹的小腿。
柳如是瞬间甩出冰蚕丝缠住药箱,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成何体统!
体统?彭宴索性扯掉残破裤腿,等小爷从十万大山猎虎归来...豪言壮语被突然袭来的擀面杖打断。
曹破军叼着鸡腿翻墙而入:就这细皮嫩肉?还不够山君塞牙缝!醉汉晃了晃手中油腻腻的羊皮卷,想当年老子炼筋境进山,全靠这...
破军十八式?梅映雪拐杖突然伸长,精准挑飞羊皮卷,你教他采阴补阳的邪术?
苏合香突然掩口惊呼:公子小心!
彭宴接住羊皮卷的瞬间,三点朱砂突然爆出血光。白玉小鹿自眉心跃出,竟将邪术图谱撕成碎片。曹破军吓得酒醒大半:这...这是儒门护道灵?
现在信了?谢长庚的声音从云端传来,三日后若迟到的学生...呵呵。
柳如是望着云中消散的墨梅,忽然拽住彭宴胳膊:从今日起,你随我去寒潭练剑。
不去!少年甩开素手,金纹在晨光下流转如熔金,小爷要练就练兵家破阵拳!
由不得你!
冰魄剑骤然出鞘,剑气卷着少年冲向西北角。林小碗追着喊:柳姐姐!你家彭大哥裤子还没缝呢!
不必!柳如是的声音混着寒潭水汽传来,冻一冻,降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