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十里亭的飞檐时,彭宴正扶着石碑呕出第三口淤血。
十里亭孤零零立在官道旁,亭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晨雾还没散尽,远山只看得见个模糊的轮廓,倒像个睡眼惺忪的巨兽趴在那儿。
彭宴扶着冰冷的石碑直喘气,吐出来的淤血落在枯草上,黑红黑红的,看着瘆人。
虎符在怀里安静如蛰伏的兽,昨夜渗出的血丝已凝成暗红纹路,像是给青铜镀了层珊瑚釉。
公子这吐纳法门,倒像是青州落梅宗的梅花三弄。
清泠女声自垂柳深处传来,惊起两只白鹭。
彭宴抹去嘴角血渍,抬头见晨光里走出个挎药篓的素衣女子。
那女子走得不急不缓,药篓里的草叶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像踏着拍子。
彭宴扶着石碑站起身,拱了拱手:姑娘早。话一出口又觉得多余,人家比他这个赶路的还精神。
她发间别着支乌木簪,簪头雕着衔灵芝的鹿,随着步履轻晃,竟似活物般灵动。
姑娘说笑,我这不过是...话未说完,喉头腥甜又涌上来。
彭宴暗骂这具身体当真羸弱,昨夜硬接宋师爷半式鹰爪功,竟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他倚着石碑缓了缓气,心说这武侠世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动不动就要人命的买卖。
前世他顶多被甲方气出个胃病,如今倒好,直接被人打吐血,这日子越过越回去了。
素衣女子忽然并指如风,在他膻中穴连点七下。
彭宴只觉有七道暖流自心口窜向四肢百骸,方才还火烧火燎的经脉顿时清凉如水。
周天搬运最忌淤阻,公子方才运功时,可是想着气沉丹田四字?女子说着从药篓取出个竹筒,筒中清水映着天边残星,饮了这无根水,再说话。
彭宴接过竹筒时,瞥见她腕间有道淡青色刺青,形似缠绕的藤蔓。
这刺青不像江湖人纹的那种狰狞猛兽,反倒精巧细致,像幅工笔画。
彭宴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纹样的拓片,隐约记得是上古巫祝用来通神的图样,
心里不由多留了个心眼。
他低头饮了口水,清冽甘甜,带着股说不出的草木香,倒比前世那些瓶装水好喝多了。
虎符突然在怀中轻颤,竟与三十步外官道上的马蹄声形成某种韵律。
彭宴不动声色地按住怀里的虎符,心说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见谁都有反应。
他抬眼望向官道,烟尘滚滚,隐约能看见几面认不出的旗子,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冒了上来。
在下彭宴,敢问姑娘...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尖锐破空声。
三支雕翎箭呈品字形袭来,箭簇上幽蓝寒光分明淬了毒。
素衣女子广袖翻卷,袖中飞出三枚青铜钱。
叮当脆响中,箭矢竟在半空炸成齑粉。
彭宴看得真切,那铜钱边缘分明刻着太平通宝四字。
听雨楼的狗鼻子倒灵。
女子冷笑,鹿簪突然迸射青光。
彭宴怀中虎符应声而起,悬在半空映出幅山水虚影,正将扑来的五名黑衣刺客笼在其中。
刺客首领手中弯刀劈在虚影上,竟发出钟磬般的轰鸣。
他狰狞面具下传来闷哼:太平道的青囊术!你是...
聒噪。素衣女子屈指轻弹,虚影中的山水突然倒卷。
五名刺客如遭重击,口喷鲜血跌出三丈开外。
为首者腰间玉佩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刻着的铜牌。
彭宴盯着缓缓落回的虎符,忽然抚掌笑道:妙哉!姑娘这手移星换斗的功夫,可比我们书院夫子讲的《易》经有趣多了。
女子转身时,晨曦恰好穿过她耳畔碎发,彭公子竟识得太平道的斗转星移?
不敢说识得。彭宴掸了掸青衫上的露水,只是昨夜柳府初见狼头弯刀,今早又见巽字刺客,倒让我想起《乐府诗集》里那句天狼已射巽风起...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素衣女子的指尖正抵在他喉结。
她眼中寒芒更甚柳如是三分:你如何得知天狼卫与巽风堂的纠葛?
亭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咚。柳如是雪色裙裾掠过沾露的草叶,手中提着个鎏金食盒:苏姑娘的春风化雨指越发精妙了,只是莫要吓坏我家郎君。
彭宴嗅到食盒里飘出的药香,竟与穿越那日合卺酒中的味道七分相似。
他望着两个对峙的女子,忽然觉得怀中虎符又烫起来,
这次连心跳都跟着符文的节奏怦怦作响。
柳大小姐这声叫得好生亲热。
苏姓女子撤了手指,鹿簪青光却更盛,
只是不知昨夜是谁用流云劲将人打出血遁术的效果?
柳如是置若罔闻,径自打开食盒第二层。
莹白瓷碗里,琥珀色的药汤映着朝霞:当归三钱,黄芪五钱,另添了半钱雪山参须,彭郎可知这方子妙在何处?
妙在...彭宴突然伸手探向食盒夹层,指尖触到张硬纸,妙在此处藏着的金疮药,正好医我背上掌印。
柳如是秋水眸中闪过一丝涟漪,转瞬又化作寒潭:郎君既然精通药石,可看得出这金疮药里多了味麒麟竭?
虎符突然发出清越鸣响,彭宴只觉背上伤处泛起奇异麻痒。
他心念电转,猛地扯开衣襟,原本紫黑的掌印竟浮现出金色纹路,
与虎符上的血丝纹路遥相呼应。
苏姑娘忽然轻笑出声:柳姐姐好算计,用麒麟血激他背上暗藏的龙雀图。只是这手法...她说着突然并指如刀,在彭宴脊梁连划九道,太阴险了些。
彭宴疼得倒吸冷气,眼前却浮现出奇异景象。
恍惚见自己站在巍峨城楼上,脚下百万雄兵齐呼,手中虎符化作血色长戟。
抱元守一!
二女齐声清叱,四只手同时按在他后心。
一寒一暖两道真气如阴阳鱼般游走周身,将即将暴走的血气强行压回丹田。
朝阳跃出地平线时,彭宴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掌心渐渐消退的金纹,苦笑道:二位姑娘这般折腾,在下怕是活不过三集...活不过三日。
三日足矣。苏姑娘忽然褪下腕间藤蔓刺青的银镯,明日卯时三刻,城隍庙西墙第三块砖。她转身时,药篓里飘出片枯叶,落地竟化作青烟。
柳如是望着烟尘中远去的背影,忽然将食盒整个塞进彭宴怀里:苏合香师承太平道弃徒,郎君若想活命...她指尖划过犹带余温的瓷碗,就饮尽这碗断肠汤。
彭宴端起药碗的手稳如泰山,眼底却闪过狡黠:娘子可知,那日合卺酒中的断肠草,被我换成了甘草霜?
说着仰颈饮尽,喉结滚动时,有金光自颈脉一闪而逝。
十里长亭外忽然响起急促马蹄,有人高呼彭秀才。
柳如是闻声色变,袖中红绫如蛇窜出,卷着彭宴掠向芦苇荡。
最后一瞥间,彭宴看见追兵中有人擎着白鹿书院的杏黄旗。
虎符在入水瞬间泛起墨色幽光,将二人身影裹成游鱼。
河水冷得刺骨,彭宴被冻得直打哆嗦,可虎符散发的那层幽光贴着皮肤,竟隐隐透着暖意,像裹了层棉被。
他憋着气往深处游,余光瞥见柳如是就在他身侧,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匹流动的墨缎,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要是拍成电影,指定能拿奖。
彭宴在波光粼粼中望见柳如是耳后淡红小痣,忽然想起那夜她比划的手势,分明是古琴谱里的阳关三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