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柳府后山的青石板上已蒸腾起白茫茫水汽。
彭宴盘腿坐在青铜棺椁旁,两指捏着玉鹿的尾巴尖晃了晃:陆先生该不会在鹿肚子里藏了春药吧?
闭嘴!
三道女声同时响起,惊飞了檐角啄食的灰雀。柳如是抱剑倚着老槐树,晨露顺着她的鸦青鬓角滑落:寅时三刻阳气初升,正是运转导引术的时辰。
南宫玥蹲在石桌上剥莲子,藕荷色裙摆沾着露水:小郎君若嫌白鹿书院的功法枯燥,姐姐教你东海听潮阁的《踏浪诀》如何?
都别吵。苏合香突然从藤蔓缠绕的树冠探出头来,发间缀着细碎的蓝花,他体内虎纹鱼血未散,贸然改换功法会冲撞经脉。
彭宴叼着根狗尾草翻身坐起,玄色练功服被晨雾洇出深浅水痕:诸位仙女姐姐,你们这样七嘴八舌的,倒像我家巷口卖炊饼的王婆——
话音未落,三枚莲子破空袭来,被他手忙脚乱接住两颗,最后一颗正中眉心。
南宫玥笑得花枝乱颤:珠落玉盘可还入得眼?
入得入得,就是准头差些。彭宴揉着额头将玉鹿揣进怀里,忽然感觉后颈一凉。柳如是的剑鞘正点在他大椎穴上:气沉丹田,神归紫府。
晨光穿透薄雾的刹那,玉鹿口中新芽突然绽放出鹅黄花苞。彭宴只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流,昨日陆九渊所授的《白鹿导引术》口诀竟自动浮现:
鼻引清风入玉堂,足踏坤舆抱阴阳...
苏合香忽然甩出藤蔓缠住他脚踝:错了!书院导引术讲究鹿衔灵芝步,你这两脚并立的架势,倒像是广寒宫拜月桩。
苏姑娘此言差矣。
清朗男声自山脚传来,圆脸书生背着竹篓拾级而上,腰间玉牌叮当作响:白鹿导引术第三重变化,正是双蹄踏雪说着将竹篓放在石桌上,露出满满当当的药材。
南宫玥拈起片暗红草叶嗅了嗅:赤阳草?这不是北莽特产么?
在下崔明烛,书院药庐掌事。圆脸书生笑着拱手,彭师弟既已收下衔枝鹿,按规矩每月可领三副固本培元汤。他忽然压低声音,其中两味主药,还是柳姑娘连夜从广寒宫药阁...
柳如是剑鞘横扫,削落几片槐叶:多嘴。
彭宴正被藤蔓拽着单脚蹦跳,闻言突然失去平衡,整个人扑进崔明烛怀里。竹篓翻倒间,数十种药材混着晨露洒了满地。
暴殄天物啊!崔明烛手忙脚乱捡拾药材,这株七叶凤尾蕨价值百金...
南宫玥忽然用驼鞭卷起块黑黢黢的根茎:咦?这不是东海渔民喂猪的珊瑚薯么?
此乃三十年火候的地龙参!崔明烛涨红了脸,南海归墟...
归墟产的明明是蓝纹海参。苏合香的藤蔓突然抢走根茎,上月给柳老夫人配药时见过。
彭宴趁机盘腿坐回棺椁,摸出把瓜子边嗑边看三人争执。玉鹿在他怀中微微发烫,虎符残留的青光竟将满地药香凝成缕缕金线,顺着呼吸钻入鼻孔。
别动!
柳如是突然闪身而至,冰凉的指尖按住他颈侧动脉:你瞳孔怎么变成竖线了?
大概是嗑瓜子嗑的?彭宴张嘴吐出个完整瓜壳,柳姑娘要不要试试?五香味的。
话没说完,整个人突然被南宫玥拽着后领提起。
驼鞭银铃擦着耳畔掠过,将袭来的藤蔓击退三尺:苏合香!你要用千丝蛊害他?
是药蛊。苏合香腕间蓝花突然变成猩红色,他体内真气乱窜,不用蛊虫疏导...
崔明烛突然抛出个青铜药鼎:诸位姑娘,让在下用书院秘法...
鼎盖掀开的刹那,彭宴怀中的玉鹿突然发出清越鹿鸣。在场众人同时僵住,只见他皮肤表面淡金薄膜如潮水退去,瞳孔却泛起玉质光泽。
这是...崔明烛目瞪口呆,《兵家炼体术》的玉膜境?
柳如是剑鞘落地:炼皮境大成才有的征兆。
彭宴茫然抬手,看着阳光穿透自己半透明的指尖:你们谁把我魂儿嗑出来了?
是药力淬体。苏合香的藤蔓忽然缠住他手腕诊脉,虎纹鱼血、金鳞草、固本汤...还有白鹿衔枝的生生之气。
南宫玥突然揪住崔明烛的衣领:你们书院是不是算准了药性相合?
巧合!纯属巧合!崔明烛慌忙摆手,在下只是按常规方子配药...
彭宴突然翻身跃下棺椁,落地时却在青石板上踩出半寸深的脚印。他望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苦笑:这下真成琉璃盏了,碰不得摔不得。
未必是坏事。柳如是捡起剑鞘,广寒宫《素女经》有载,炼皮境圆满时...
话没说完,山脚突然传来急促钟声。九长五短的节奏让众人齐齐色变,南宫玥收起驼鞭皱眉道:柳家祭祖钟?
柳如是望向大泽城方向,晨曦中的飞檐斗拱蒙着层血色:是敌袭警讯。
崔明烛慌忙收拾药篓:在下需速回书院...
来不及了。苏合香的藤蔓突然指向官道,你们看!
尘土飞扬中,十二匹墨色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皆着玄铁重甲,面甲上铸着狰狞鬼面。为首之人举起丈二陌刀,刀锋在朝阳下泛着幽蓝寒光。
北莽狼骑!南宫玥指尖扣住三枚珊瑚镖,他们怎么突破镇海关的?
彭宴默默退到青铜棺椁后方,摸出把瓜子塞进口袋:诸位英雄,我这种刚入门的菜鸡...
闭嘴!柳如是突然将佩剑抛给他,用我昨日教你的挑灯看剑
柳姑娘,我连剑穗都不会绑...
那就等死吧!
狼骑已冲至半山腰,陌刀劈砍的劲风惊起满山飞鸟。崔明烛抖开药篓撒出漫天药粉,却见为首骑士刀锋一转,凌厉刀气竟将药粉尽数吹散。
炼骨境!苏合香的藤蔓瞬间结成盾墙,至少铁骨大成!
南宫玥的珊瑚镖破空而出,却在触及重甲时迸出火星:见鬼!玄铁甲刻了避火符!
彭宴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忽然感觉怀中的玉鹿剧烈震颤。昨日没入眉心的《兵家炼体术》口诀突然浮现,周身玉质光泽竟随呼吸明灭不定。
外练筋骨皮...
他下意识横剑格挡,陌刀劈落的瞬间,玉鹿突然爆发出耀眼光芒。
金铁交鸣声中,彭宴连退七步,手中长剑却完好无损。
狼骑首领面甲下传来惊疑声:白鹿衔枝?
柳如是趁机甩出红绫缠住陌刀:广寒宫地界,容不得北莽撒野!
南宫玥的驼鞭卷住两名骑士脖颈:小郎君快跑!
往哪跑?彭宴苦笑着背靠青铜棺椁,掌心全是冷汗。玉鹿的光芒渐渐黯淡,皮肤表面的玉质正在消退。他摸到棺椁边缘的北斗刻痕,忽然想起消失的无头尸身。
狼骑首领突然弃刀后撤,从怀中掏出个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间,青铜棺椁突然发出沉闷轰鸣,棺盖表面的北斗七星次第亮起。
果然是镇北将军...沙哑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
剩余狼骑同时掷出链锤,锁链交织成网罩向众人。崔明烛的药鼎被砸出裂纹,苏合香的藤蔓盾墙也寸寸崩裂。
彭宴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棺椁边缘。血腥味在口中漫开时,他恍惚看见棺内浮现出半卷残破兵书,正是《兵家炼体术》缺失的中篇。
原来在这...
他伸手触碰虚影的刹那,狼骑首领的陌刀已劈到面门。玉鹿最后的光芒突然没入天枢星位,青铜棺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虎啸。
整座山崖剧烈震颤,北斗七星图案从棺椁蔓延至青石板。
柳如是红绫尽碎,却见七道星光自棺中冲天而起,化作斑斓猛虎将狼骑尽数扑倒。
待尘埃落定,众人只见彭宴瘫坐在棺椁旁,掌心握着片不知从哪来的青铜残片。玉鹿角上的新芽已长成三寸嫩枝,绽放的鹅黄花苞里,隐约可见血色虎纹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