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隘口,前方的峡谷骤然变得更为幽深崎岖。
嶙峋的黑石如同巨兽的獠牙,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投下狰狞的暗影。
空气中除了血腥气,还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煞气,仿佛无数亡魂在此低语。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沙砾,而是混杂着暗红色、不知是泥土还是干涸血迹的硬土,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苏半夏抱着重新回到怀中的阴阳双剑,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
剑身冰冷依旧,但刚才那龙吟咆哮、剑气如龙的景象却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
“萧姐姐,”她小声开口,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一丝兴奋,“彭大哥……他好厉害啊!昏迷着都能把那个厉飞鹰打成那样!”
萧红菱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嗯。”
她感受着背上那具身体传来的微弱但稳定的心跳,心中那份悸动仍未平息。
那霸道意念和护主剑气,绝非寻常手段。
这彭宴,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想起初见时那个口花花、没个正形的秀才,再看看此刻背上这个能在绝境中爆发出恐怖力量的男人,感觉无比割裂,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哼!厉害什么厉害!”
识海中,柳如是酸溜溜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浓浓的醋意,“不过是仗着那对古怪的剑罢了!要不是……要不是我拼命喊他,他还在那挺尸呢!萧红菱!苏半夏!你们得意什么?他那是本能!本能懂不懂?换谁他都会……唔……”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有点强词夺理,气哼哼地住了口,但那股子醋坛子打翻的味道,隔着识海都能闻得到。
就在这时,前方一块巨大黑石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萧红菱瞬间警觉,脚步一顿,左手下意识地护住背上的彭宴,右手已然按在剑柄上。
苏半夏也立刻噤声,紧张地将双剑抱得更紧,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谁在那里?”
萧红菱冷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
阴影晃动了一下,一个狼狈的身影挣扎着从石头后面爬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残缺的银色狼头标记。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受了重伤。
修为气息波动剧烈,大概在炼骨境中期左右。
他看到萧红菱和苏半夏,尤其是萧红菱背上昏迷的人影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又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
“救……救命……”年轻男子声音嘶哑,带着痛苦和哀求,“两位……女侠……行行好……救救我……”
萧红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对方和周围环境,并未放松警惕。
在这黑石峡谷里,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都可能是陷阱。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萧红菱沉声问道,并未上前。
“我……我叫赵铁柱……”年轻男子喘息着,努力想撑起身体,“是……是‘银狼帮’的……我们小队……被……被‘血刀会’的人伏击了……就……就剩我一个……”他指了指自己扭曲的腿,“腿断了……逃……逃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
“银狼帮?”
苏半夏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黑石峡谷外围的一个小帮派,名声……比黑煞门稍微好那么一点点?”她看向萧红菱,眼神询问。
萧红菱微微蹙眉。
银狼帮她听说过,确实是个小势力,主要在峡谷外围活动,以狩猎低阶妖兽和护送一些不入流的商队为生,风评尚可。
眼前这人气息衰败,伤势做不得假,似乎并非作伪。
“血刀会为何伏击你们?”萧红菱追问细节。
“为……为了……”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恐惧,“我们……我们小队侥幸……发现了一株……快要成熟的‘血玉灵芝’……就在前面不远的‘鬼愁涧’……结果……被血刀会的人……盯上了……他们……他们杀了我的同伴……抢了灵芝……我……我拼死才逃出来……”
他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点点血沫。
“血玉灵芝?”
苏半夏惊呼一声,这可是疗伤和补充气血的上好灵药,价值不菲。
难怪会引来杀身之祸。
萧红菱心中一动。
彭宴伤势沉重,正需要这类灵药滋养。她看着赵铁柱凄惨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背上依旧昏迷的彭宴,心中权衡。
带着一个重伤的陌生人,无疑会增加负担,风险极大。
但若他所言属实,那血玉灵芝的位置……
“萧姐姐?”
苏半夏见萧红菱沉默,低声唤道,眼神里带着同情,但也明白处境艰难。
萧红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走到赵铁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依旧:
“我可以暂时带你一程,但能否活命,看你造化。记住,若有异动,我的剑不会留情。”
赵铁柱闻言,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挣扎着想要磕头:
“谢……谢女侠!谢女侠救命之恩!赵铁柱……绝不敢有二心!”
萧红菱没有理会他的感激,对苏半夏道:
“半夏,扶他起来,尽量跟上。”
“哦,好!”
苏半夏应了一声,将阴阳双剑背在身后,费力地去搀扶赵铁柱。
赵铁柱咬着牙,用没断的那条腿和手臂支撑,在苏半夏的帮助下勉强站了起来,疼得满头大汗。
队伍再次前行,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萧红菱背着彭宴走在最前,苏半夏搀扶着赵铁柱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黑暗中,彭宴似乎感觉不太舒服,脑袋在萧红菱的颈侧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低低地呓语:
“好……好香……软……”
萧红菱的身体瞬间绷紧,那刚刚褪去的红霞再次爬上耳根,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她强忍着把背上这个登徒子扔下去的冲动,心中又羞又恼:
“这混蛋!昏迷了还不老实!”
“噗嗤……”苏半夏不小心听到一点,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识海里,柳如是简直要气炸了,意念疯狂波动:
“彭!宴!你这个色胚!流氓!无耻下流!你往哪蹭呢?!你给我醒过来!萧红菱!你……你离他远点!把他放下来!让我来……呸!放下来!摔死他算了!”
她感觉自己快被醋海淹没了,这个混蛋,对萧红菱动手动脚(虽然是无意识的),对苏半夏英雄救美(虽然是剑干的),昏迷了还不忘占便宜!
简直岂有此理!
“唔……吵……”彭宴似乎被识海里的“噪音”干扰,又嘟囔了一句,脑袋蹭得更深了些,几乎埋进了萧红菱的颈窝,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枕头。
萧红菱只觉得颈窝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托着彭宴腿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心跳如擂鼓。
她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冰冷的表情,脚下的步伐却微微有些紊乱。
苏半夏看着萧红菱僵硬的背影和微红的耳根,再看看她背上那个“睡”得正香、还时不时蹭一下的彭大哥,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彭大哥……还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呢!
赵铁柱疼得龇牙咧嘴,根本没注意到前面微妙的氛围,只是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心中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对前方未知路途的恐惧。
夜色深沉,峡谷如墨。
这支奇怪的队伍,背负着希望与伤痛,带着几分暧昧的窘迫和浓得化不开的醋意,继续向着大泽城的方向,也向着那可能存在的血玉灵芝,在危机四伏的黑石峡谷中,艰难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