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刚那抹脖子的动作,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墨清弦紧绷的神经上。
她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骨节泛白,体内炼脏后期的真气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经脉中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寒冰刺骨,死死盯住西侧帐篷区那魁梧的光头身影,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机。
柳如是扶着彭宴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隔着衣物嵌入他的皮肉。
屠刚淫邪的目光如同肮脏的泥沼,让她感到一阵反胃,清冷的俏脸覆盖上更深的寒霜。
她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噬人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剑,冰冷杀意凝成实质,与墨清弦的怒火交相呼应。
彭宴趴在赵铁山厚实的背上,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像一张劣质的宣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重伤者的萎靡,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火焰。
他嘴角那抹痞气的弧度咧得更开,无声地对上屠刚的视线,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老子记住你了”的森然挑衅。
“走!”墨清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冷硬如铁。她率先迈步,不再看屠刚一眼,但那紧绷的脊背显示出她全身的警戒已提升到极致。
柳如是立刻收敛心神,扶着彭宴,与赵铁山一起,紧跟在墨清弦身后,孙小莹和林婉儿也连忙跟上,小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愤怒。
一行人顶着周围各式各样的目光,尤其是血狼帮那边传来的肆无忌惮的打量和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快速穿过嘈杂的人群,朝着营地东侧的官办区域走去。
喧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空气中弥漫的药草味和血腥气混合着炊烟的气息却越发浓重。
东区相对安静不少,几栋用巨大黑石垒砌、风格粗犷的建筑矗立着,其中一栋挂着“黑石医馆”的木质牌匾,门口还有两个穿着制式皮甲、气息在炼筋初期的守卫。
“墨小姐。”
守卫显然认得墨清弦,恭敬地行礼,目光扫过重伤的彭宴,“快请进,陈老今日当值。”
医馆内光线明亮,弥漫着浓烈的药草苦香和消毒药剂的味道。
几张简陋的石床靠墙摆放,此刻只有寥寥几个伤员。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药柜前忙碌地称量药材。
他动作沉稳,手指干瘦却异常灵活,身上隐隐散发着炼脏初期的浑厚气息,正是守卫口中的“陈济堂”陈老。
听到动静,陈老转过身,看到墨清弦,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墨家丫头?受伤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彭宴身上,尤其是那被简单包扎却依旧渗出大片暗红血迹的胸口和后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扶到这边来!”他指向最里面一张干净的石床。
赵铁山小心翼翼地将彭宴放下,让他趴伏在石床上。
背部狰狞的爪痕和胸前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翻卷,边缘带着焦黑和冰晶残留的痕迹,混合着干涸和新渗出的血污,触目惊心。
“嘶……”饶是见惯了伤势的陈老,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重的伤!脏腑震荡移位,多处经脉受创,还有阴寒和灼热异种真气残留……能撑到这里,小友命硬啊!”
他一边快速检查,一边示意旁边的助手准备热水、刀具和烈酒。“小莹,婉儿,把清心散和止血膏拿来!”
孙小莹和林婉儿连忙应声,跑向药柜。
彭宴趴在冰冷的石床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那张嘴却依旧闲不住,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到林婉儿拿着药膏匆匆跑回,小脸上满是担忧和认真,便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带着惯有的调笑:
“林……林妹妹,轻些,哥哥这身子骨……可还要留着跟娘子洞房呢……嘶……疼疼疼!”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扶着石床边沿的柳如是手指一紧,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她指尖蔓延开来,石床边缘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小片薄薄的冰晶。
“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帮你冻上那张嘴。”柳如是的声音比那冰晶还要冷上三分,她看都没看彭宴,但那紧绷的唇角显示她并非无动于衷。
“哎哟,娘子……谋杀亲夫啊……”彭宴夸张地抽着冷气,眼神却瞟向柳如是那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和线条冷硬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墨清弦站在一旁,看着彭宴这副死性不改的样子,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活该!”但紧锁的眉头却稍稍舒展了一丝。这家伙还能耍贫嘴,至少证明精神没垮。
陈老动作极快,经验老道。他先用烈酒仔细冲洗伤口,灼烧般的剧痛让彭宴瞬间绷直了身体,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嘴里再也发不出调笑,只剩下压抑的闷哼。
接着,陈老用特制的刀具小心地刮去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和残留的焦黑、冰晶,动作精准而利落。
随后,孙小莹递上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清心散”药粉被均匀地洒在伤口深处,中和着残留的异种真气;林婉儿则用“止血生肌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创面上。
“小子,忍着点,这‘断续胶’粘合伤口有点刺激。”
陈老拿起一个玉瓶,里面是琥珀色粘稠的胶状物。他将胶体仔细地涂抹在几处最深的撕裂伤上。
“呃啊——!”一股钻心刺骨、仿佛无数钢针同时扎入骨髓的剧痛猛地袭来,彭宴身体剧烈一颤,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指甲深深抠进了石床边缘,留下几道白痕。
柳如是一直扶在石床边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捏得发白,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悸。
她下意识地朝彭宴的方向微微倾身,随即又立刻强迫自己站直,只是那目光再也无法从彭宴因剧痛而扭曲的苍白侧脸上移开。
陈老动作不停,迅速用干净的绷带将伤口层层包裹固定。
“好了!外伤处理完毕。但内腑震荡和经脉的损伤,需要静养和汤药调理。老夫开个方子,每日按时煎服。”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墨清弦道,“墨丫头,这小子根基极好,恢复力异于常人,只要不再受重创,好生调养,月余当可恢复大半。不过这几日,务必静卧,不可动武,否则经脉有再次崩裂之危。”
“有劳陈老。”墨清弦郑重抱拳。
“多谢……陈老……”彭宴趴在石床上,声音虚弱,像被抽干了力气,但眼珠子还在转,“静卧……不动武……那岂不是要闷死我?”
“闷死总比真死好。”柳如是冷冷地接口,语气依旧生硬,但看着彭宴那惨兮兮的模样,紧绷的唇角终究是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丝,扶着他手臂的力道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墨清弦安排赵铁山留下照看彭宴,自己则带着柳如是、孙小莹和林婉儿离开医馆,去补充物资和打探消息。
哨站营地的喧嚣在夜色降临时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多了几分篝火旁的喧闹和酒气。
夜色渐深,医馆内只剩下几个重伤员沉睡的鼾声和值夜助手轻微的走动声。
赵铁山坐在彭宴床边的石墩上,抱着他那柄沉重的铁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彭宴趴着,外伤处理后的剧痛稍缓,但内腑和经脉的灼痛、阴寒感依旧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闭着眼,意识却异常清醒,在黑暗中反复推演着白天那惊险一刻领悟的“阴阳引”。
那微妙的牵引力场,如何捕捉野猪冲击瞬间的力量轨迹,如何借力打力,如何以最小的消耗制造最大的破绽……《太极崩天》的雏形在心海中不断勾勒、拆解、重组。
阴阳流转,刚柔并济……引偏攻击,制造破绽……若能将吞噬之力融入这牵引之中,能否直接化去对方部分劲力?
融金神通若附着于力场边缘,是否能干扰甚至消融对方的兵器?还有那阴寒之气……
他心念电转,思维的碰撞带来一阵阵灵魂深处的悸动和兴奋,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怀中那块黑铁精碎块,似乎感应到他活跃的思绪和体内驳杂力量的流转,再次散发出微弱的温热。
就在他沉浸于武学推衍的忘我之境时,医馆紧闭的厚实木门外,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传来,像是不小心踩碎了半片枯叶。
声音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彭宴经过后天吞噬神通强化过的五感,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瞬间从推衍中惊醒!
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暴虐血腥气息的杀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渗透进来,牢牢锁定了石床上看似毫无防备的他!
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那个光头——血手屠刚!
彭宴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但呼吸和心跳却被他强行压制到最低微的状态,仿佛依旧在沉睡。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急速转动。
炼血境……果然来了!白天不敢在明面动手,夜里就来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好一个血狼帮副帮主!
心中冷笑,念头急转。硬拼?以他此刻重伤濒死的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
陈老的话犹在耳边:动武,经脉崩裂,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机,就在那刚刚领悟、还粗糙无比的“阴阳引”上!赌一把!
门栓被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从外面无声地震断。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了进来,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正是屠刚!他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目光如饿狼般贪婪而残忍地落在彭宴毫无防备的背上,白天被墨清弦和柳如是压下的怒火和淫邪念头此刻彻底爆发。
他根本没把旁边打盹的赵铁山放在眼里,炼筋后期在他面前如同蝼蚁。
屠刚的目标很明确——先无声无息地捏死这个碍眼的赘婿,再好好“享用”那冰山美人!
他蒲扇般的大手抬起,五指张开,暗红色的血光在掌心凝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恐怖的威压——正是他的成名绝技,玄阶下品武技“血煞掌”!
这一掌下去,别说重伤的彭宴,就是全盛状态的炼脏后期也非死即残!
掌风未至,那凝练到极致的血腥杀意和炼血初期的威压已经如同实质的枷锁,狠狠压在彭宴身上,让他感觉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全身骨骼仿佛都在呻吟!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就在那暗红色的血掌即将印上彭宴后心的刹那!
趴在石床上,看似昏迷不醒的彭宴,体内那微弱却驳杂混乱的力量——吞噬、融金、灼热、阴寒、庚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按照他推演了无数次的“阴阳引”轨迹,疯狂运转!
嗡!
一个仅有脸盆大小、极其黯淡、甚至有些虚幻的黑白双鱼气旋,骤然在他后心处浮现!
这气旋远不如白天对付野猪时那般凝实,显得脆弱不堪,边缘处能量紊乱,仿佛随时会崩溃。
但它出现的时机却妙到毫巅!
屠刚志在必得的一掌,毫无花巧地狠狠印在了这突然出现的诡异气旋中心!
“嗯?”
屠刚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感觉自己的血煞掌劲,并未像预想中那样摧枯拉朽地轰碎对方的身体,反而像是打中了一个急速旋转、带着粘稠引力的泥潭!
那狂暴的血煞掌力,竟被这微弱的气旋强行引偏了至少三成!更有一股混乱的牵引力,试图将他整个人都带偏!
“什么鬼东西?!”屠刚又惊又怒。
就在他旧力已吐、新力未生,身体被那微弱的牵引力带得微微一滞的瞬间!
一直紧闭双眼、仿佛毫无知觉的彭宴,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近乎燃烧生命的疯狂和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等的就是这旧力刚尽、心神微分的刹那!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里迸发,彭宴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强行催动那脆弱的气旋核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不是防御,而是引导!
他将被“阴阳引”偏移开的那部分血煞掌力,连同自己体内所有残余的驳杂力量——尤其是那庚金锋锐之气——全部通过这濒临破碎的气旋,引导向了自己身体左侧的空档!
同时,他身体借着这股自残般的反冲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右侧翻滚!
轰!
被强行引导开的那股混合着血煞掌力残余和彭宴自身驳杂力量的能量流,狠狠轰击在彭宴左后方的石墙之上!
坚硬的黑色岩石墙壁瞬间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医馆中如同惊雷炸响!
“谁?!”被爆炸声惊醒的赵铁山猛地跳起,睡眼惺忪瞬间被惊骇取代,他看到了烟尘中那个魁梧恐怖的光头身影,下意识地怒吼一声,手中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本能地朝着屠刚横扫过去!
“找死!”屠刚被彭宴这完全超出预料的诡异手段和那巨大的动静彻底激怒了!
他本打算悄无声息地解决,现在却闹得人尽皆知!眼看赵铁山的铁棍扫来,他眼中凶光爆射,被引偏的手掌顺势变向,带着残余的恐怖血煞之力,直接拍向那沉重的铁棍!
咔嚓!
精铁打造的铁棍,在炼血初期的含怒一击下,如同朽木般应声而断!
赵铁山如遭重锤轰击,喷出一大口鲜血,庞大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直接昏死过去。
烟尘稍散,露出石床上的景象。彭宴侧躺在石床边缘,距离刚才的位置偏移了足有半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心脏要害。
但他强行催动力量,尤其是最后那自残式的引导翻滚,彻底撕裂了背后的伤口和脆弱的经脉!
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绷带,如同大朵大朵的罂粟花在白衣上绽开,刺目惊心。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眼神涣散,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屠刚,站在石床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碎石壁的手掌,又看了看床上濒死的彭宴和昏死的赵铁山,再听着医馆外被巨响惊动而迅速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和呼喝声,知道今晚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暴虐,但更多的是对彭宴那诡异手段的惊疑和忌惮。
“小杂种……算你命大!”屠刚恶狠狠地瞪了彭宴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他知道不能再停留,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从被他轰开的墙壁破洞处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几乎在屠刚消失的同时,医馆的门被猛地撞开!
“怎么回事?!”
“敌袭?!”
陈老、墨清弦、柳如是、孙小莹、林婉儿,还有几个被惊动的哨站守卫,全都冲了进来。
当看到医馆内狼藉的景象——破碎的石壁、断裂的铁棍、昏死过去的赵铁山、以及石床上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彭宴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彭宴!”柳如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清冷的嗓音瞬间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恐惧。
她像一阵风般扑到石床边,看着彭宴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和他那毫无生气的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颤抖着手,想要碰触他,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指尖凝结的冰晶因为失控的寒气而簌簌掉落。
墨清弦脸色铁青,看着墙壁上残留的暗红色血煞掌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暴虐血腥气息,瞬间明白了凶手是谁。
“屠刚!”她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沸腾,“血狼帮!此仇不共戴天!”
陈老一个箭步冲到彭宴身边,快速探查他的脉搏和伤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糟了!经脉多处崩裂!脏腑再次受创!气血逆行!快!拿我的九转还魂丹来!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快!”
他声嘶力竭地对助手吼道。
整个医馆瞬间乱成一团。守卫们警惕地封锁现场,搜寻可能的线索。
孙小莹和林婉儿看着彭宴的惨状,小脸煞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忙脚乱地帮着陈老准备救命的药物。
柳如是跪坐在石床边,紧紧握住彭宴一只冰冷的手,源源不断的、精纯的阴寒真气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惶急,小心翼翼地渡入彭宴体内,试图护住他最后的心脉和即将崩散的生机。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看着他紧闭双眼下那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白天他调笑的话语、耳边灼热的气息、还有那混不吝的“看为夫怎么帮你打狗”的承诺,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一种名为“失去”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
彭宴……你混蛋……你答应过的……你给我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