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众人瘫坐在矿洞外的乱石堆上,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新鲜空气,仿佛要将肺里残留的矿洞尘埃和血腥味彻底涤净。
彭宴躺在柳如是温软的怀里,感觉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粗暴地重新拼凑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右臂更是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但看着近在咫尺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写满担忧与后怕的俏脸,感受着她扶着自己手臂的微颤和小心翼翼擦拭他嘴角血迹的轻柔,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痞气十足的得意涌上心头。
“嘿嘿……”他扯动嘴角,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抽气,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娘子……你看……咱们这……算不算……同生共死了?”那双贼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柳如是。
柳如是心头猛地一跳,百般滋味翻涌。方才矿洞中那一幕幕生死瞬间,尤其是彭宴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让她清冷的眼眸中泛起难以抑制的水光。
可一听到他这不着调的调笑,担忧瞬间化作羞恼,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心疼,有气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闭嘴!”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手上擦拭的动作却更轻了些,“再说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回洞里喂那地龙!”话虽狠,扶着他的手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生怕他真的会消失一般。
墨清弦盘膝坐在一旁,脸色也有些苍白,方才凝聚气墙被强行击破的反震让她内腑受了些震荡。
她望着那被巨大落石彻底封死的洞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地龙痛苦而暴戾的嘶吼以及矿洞结构持续崩塌的闷响,眉头紧锁。
暗晶地龙、海量的黑铁精……巨大的机缘近在咫尺却无法获取,强烈的后怕与不甘交织在她心头。
“补给点……”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声音凝重,“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黑石哨站。
彭宴的伤需要稳定,我们消耗太大,血狼帮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提到血狼帮,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对!彭大哥伤得好重!”
孙小莹小脸煞白,慌忙从自己的小药囊里翻找,“我这里有爹爹给的‘续骨生肌散’,对骨伤内伤最有效了!”
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粉,想递给柳如是。
赵铁山和林婉儿也围了过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后怕。赵铁山看着彭宴凄惨的模样,瓮声瓮气道:
“彭兄弟,你……你可真够拼的!那地龙……太可怕了!”
林婉儿则细心检查着彭宴裸露在外的伤口,轻声道:
“除了骨裂和内腑震荡,似乎还有一股阴寒的异种能量残留,像是那地龙的毒液侵蚀……小莹的药粉只能治外伤固本,这异种能量还需专门的丹药化解。”
柳如是闻言,秀眉蹙得更紧,看向彭宴的目光更添忧虑。
彭宴感受着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阴寒刺痛,正是之前吞噬的毒液能量未能完全转化又被强行压榨后留下的隐患。
他咧嘴一笑,试图安慰众人:
“没事……死不了……咳咳……我这人……命硬得很。小莹妹子,药给我吧,正好尝尝鲜。”
他努力想抬起左手去接药瓶,却牵扯得右臂剧痛,额头上冷汗涔涔。
柳如是轻轻按住他乱动的手,没好气地道:
“逞什么能!”
她接过孙小莹递来的药瓶,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亲自将药粉撒在彭宴几处明显的皮外伤和骨裂处。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随即化为温和的暖流渗入,彭宴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嘶……娘子这手法……比那春风楼的……咳咳……”
话到一半,看到柳如是骤然变冷的眼神,彭宴识趣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赶紧转移话题,“墨姐说得对,得赶紧去哨站。我这伤……得找个地方好好躺躺。”
他目光在柳如是脸上溜了一圈,又看了看孙小莹和林婉儿,嘿嘿低笑,“最好……有人伺候……”
柳如是气得指尖用力在他没受伤的胳膊上掐了一下,换来彭宴夸张的抽气声。
孙小莹脸一红,低下头去。
林婉儿则掩口轻笑,觉得这位彭秀才重伤之下还不忘贫嘴,倒也有趣。
墨清弦看着这略显混乱又带着一丝莫名温馨的场面,无奈地摇摇头: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铁山,你来背彭宴。小莹、婉儿,注意警戒四周。如是,你照看彭宴。我们即刻出发,目标黑石哨站!”
“是!”赵铁山应了一声,小心地将软绵绵的彭宴背到自己宽厚的背上。
彭宴趴在赵铁山背上,看着走在自己身侧,依旧板着脸却不时投来关切目光的柳如是,心里美滋滋的,连身上的痛楚似乎都轻了几分。这伤……受得值!冰山娘子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他悄悄伸出手指,勾了勾柳如是垂在身侧的手。
柳如是身体微微一僵,飞快地甩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红霞,低声斥道:“再乱动,摔死你!”语气虽凶,却没了之前的冰冷。
一行人不敢耽搁,由墨清弦开路,赵铁山背着彭宴居中,柳如是、孙小莹、林婉儿护在两侧,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黑石哨站”方向快速行进。
黑石峡谷地形复杂,怪石嶙峋。虽然摆脱了矿洞险境,但外围的低阶妖兽依然不少。
不过有墨清弦这位炼脏后期的高手坐镇,加上众人配合默契,普通的炼肉、炼筋境的妖兽根本构不成威胁,反而成了送上门来的功勋点。
彭宴趴在赵铁山背上,虽然动弹不得,眼睛却贼亮。
他看着墨清弦出手如电,掌风凌厉,轻易震毙一头头扑上来的铁爪妖狼、岩石蜥蜴;看着柳如是剑光清冷,如穿花蝴蝶,精准地刺入妖兽要害;看着孙小莹和林婉儿也各施手段,或撒出麻痹药粉,或用小巧的暗器牵制。啧啧,这团队配置不错啊……墨姐主攻,娘子主刺,小莹妹子辅助控场,婉儿姐似乎更偏向治疗和探查……铁山兄弟是肉盾……那我呢?哦,我现在是伤残人士,负责躺赢……不对,我可是主力输出兼核心!。
他得意地想着,《太极崩天》融合了吞噬、融金,现在又多了个‘阴阳逆’……潜力无穷啊!等到了哨站,得找找有没有合适的功法或者武技碎片,把这招完善一下。崩字诀主爆发,融金主渗透,吞噬主转化,这阴阳逆……感觉像是个防御反击的漩涡?还能吸收能量反弹?
这路子……有点野啊……他沉浸在对自己武技的推演中,连身上的痛都忘了不少。
途中遇到一小群由一头锻骨初期的“钢鬃野猪”带领的妖兽群。
墨清弦本想速战速决,彭宴却趴在赵铁山背上叫嚷起来:
“墨姐!留那头猪给我!锻骨初期,正好试试我的新想法!”
众人愕然。柳如是皱眉:“你都这样了,还想什么?”
“嘿嘿,动不了手,能动嘴……不是,能动脑子啊!”彭宴嘿嘿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赵兄弟,靠近点!娘子,帮我护法!”
墨清弦略一沉吟,掌风一变,将其他小妖震开,只将那咆哮着冲来的钢鬃野猪逼到彭宴前方不远处。
彭宴凝神静气,不顾伤痛,强行催动体内残存无几的太极劲意,同时调动那丝未能完全消化的灼热能量和残留的阴寒毒力。
他回忆着矿洞中生死关头施展“阴阳逆”的感觉——混乱狂暴的力量在守护意念下强行糅合,形成那个吞噬一切的漩涡。
“阴阳……轮转!”他低喝一声,并非为了攻击,而是尝试在身前尺许处,用精神意念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的黑白气旋雏形。
那钢鬃野猪悍不畏死地撞来!就在它即将撞上气旋雏形的瞬间,彭宴意念猛地一引!
嗡!
那微弱的气旋似乎被引动,极其短暂地加速旋转了一下!
野猪狂暴的冲击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偏转了一瞬!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瞬,野猪的身形出现了一个极其别扭的趔趄,原本撞向赵铁山腰腹的獠牙,擦着他的大腿外侧划了过去,只撕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吼?”野猪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错愕。
就是这瞬间的破绽!
嗤!
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精准无比地从野猪因趔趄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刺入,直没剑柄!正是柳如是!
钢鬃野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中招的。
“成了!”彭宴兴奋地低呼一声,随即牵动伤势,疼得直抽冷气,但脸上却满是狂喜。
“虽然还很粗糙,消耗也大……但这‘阴阳引’的思路是对的!引偏攻击,制造破绽……嘿嘿,配合娘子的剑,绝配啊!”
他得意地看向柳如是。
柳如是收剑回鞘,看着彭宴那副得意忘形又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但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武技上的悟性,简直妖孽!方才那微妙的牵引力场,连她都感到一丝心悸。她哼了一声,没理他,但紧绷的唇角却微微松动了一丝。
墨清弦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她看得出彭宴这一手的精妙之处,不在于威力,而在于对力量精妙绝伦的运用和对战机的把握。
这小子……真是个怪胎!重伤之下还能悟出新东西……
孙小莹和林婉儿则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彭宴。赵铁山憨憨地笑道:
“彭兄弟,厉害!刚才那一下,感觉它自己撞歪了!”
经过这个小插曲,队伍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彭宴虽然依旧重伤,但精神头明显好了很多,趴在赵铁山背上,不时跟柳如是斗斗嘴,逗逗孙小莹,或者跟林婉儿探讨一下那阴寒能量的特性,倒也不觉得路途枯燥。
又行了大半日,翻过一道布满黑色砾石的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堡垒式建筑。
堡垒不算宏伟,却透着一种粗犷坚固的气息。高耸的哨塔上,隐约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堡垒周围,散布着一些简易的帐篷和木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营地。
营地入口处竖着一杆大旗,上面绣着一座黑色山峰的图案,正是代表大泽城官方势力的“黑石旗”。
这里便是黑石峡谷深处重要的前哨补给点——黑石哨站。
此刻,哨站内外人影绰绰,颇为热闹。有像他们一样风尘仆仆、带着伤从峡谷深处返回的武者小队;有在营地外围摆摊,售卖疗伤药、武器、妖兽材料甚至简陋地图的商人;还有一些穿着统一服饰、气息精悍的守卫在维持秩序。
“终于到了!”
孙小莹欢呼一声,小脸上满是疲惫后的欣喜。
“加快脚步!”
墨清弦精神一振。彭宴的伤需要尽快处理,补充物资,更重要的是打探血狼帮的消息。
一行人加快速度,朝着哨站入口走去。
刚靠近营地入口,就感受到一股混杂着汗味、血腥味、药草味和烟火气的喧嚣扑面而来。入口处有守卫盘查。
“站住!哪来的?报上队伍名号,登记功勋牌!”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腰间挎着长刀,气息在炼筋后期的守卫队长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墨清弦一行人,尤其在重伤的彭宴和三位姿色各异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墨清弦拿出代表大泽城官方认证的探险小队令牌和自己的身份牌:
“大泽城,墨家墨清弦,小队‘锋刃’。刚从‘暗晶矿坑’区域返回,有队员重伤,需要入内休整治疗。”
她声音清冷,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守卫队长接过令牌仔细查验,又看了看墨清弦的炼脏后期修为,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
“原来是墨家小姐。暗晶矿坑?那里最近可不太平,听说有高阶妖兽出没。你们能回来,运气不错。”
他将令牌递回,目光转向被赵铁山背着的彭宴,“这位兄弟伤得不轻啊,快进去吧。营地东边有官方的医馆和客栈。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最近哨站里人杂,血狼帮的人昨天也到了,来了不少人,领头的好像是他们的副帮主‘血手’屠刚,脾气火爆得很。你们……小心点。”
“屠刚?”墨清弦瞳孔微缩。血狼帮副帮主,炼血初期的高手,凶名赫赫!果然来了,而且来的还是重量级人物!她点点头:“多谢提醒。”
守卫队长摆摆手,示意放行。
一行人穿过略显拥挤的入口,正式踏入黑石哨站的营地。
喧嚣声更大了,各种叫卖声、议论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快看!是墨家小姐的队伍!”
“咦?那个被背着的是谁?伤得好重!”
“嘶……那不是柳家那位冰山美人柳如是吗?她怎么也来了?还……还扶着那个伤员?”
“那伤员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大泽城最近风头很盛的那个柳家赘婿彭宴?”
“是他!听说他前些日子在城门口跟血狼帮的人干了一架,还赢了!”
“啧啧,看这伤……是在矿坑里遇到硬茬子了吧?不过能让柳家大小姐亲自扶着……嘿嘿,这赘婿有点东西啊……”
“小声点!没看墨家小姐脸色不好看吗?还有,血狼帮的人就在那边!”
周围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柳如是扶着彭宴手臂的手紧了紧,脸色更冷了几分,对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羡慕、或带着别样意味的目光视若无睹。
彭宴倒是脸皮厚,趴在赵铁山背上,还朝几个盯着柳如是看的家伙挑了挑眉,换来对方尴尬的转头。
墨清弦则警惕地扫视四周,果然在营地西侧一片较大的帐篷区,看到了一群穿着暗红色劲装、胸口绣着狰狞狼头图案的武者。
那群人气息彪悍,眼神凶狠,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这边,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双手骨节粗大、泛着暗红光泽的光头壮汉。他抱着双臂,眼神如同噬人的猛兽,隔着人群,牢牢锁定在墨清弦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血腥味的狞笑。
正是血狼帮副帮主,“血手”屠刚!炼血初期的强大威压,哪怕隔着距离,也隐隐传来一股压迫感。
屠刚的目光在墨清弦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重伤的彭宴和柳如是,最后落在柳如是扶着彭宴的手臂上,眼中闪过一丝淫邪和暴虐,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对着墨清弦的方向,无声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墨清弦眼神瞬间变得冰寒无比,体内真气隐隐流转。
柳如是也感受到了那充满恶意的目光,扶着彭宴的手更紧,清冷的眸子迎向屠刚,毫无畏惧,只有冰冷的杀意。
彭宴自然也看到了屠刚的动作和眼神。他趴在赵铁山背上,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更加痞气十足、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血手屠刚?炼血初期?呵……彭宴心中冷笑,想动我娘子?还想动我?
他感受着体内那因为施展“阴阳引”而再次活跃起来的、混杂着吞噬、融金、灼热、阴寒以及庚金之气的奇异力量,还有怀中那块再次变得微微温热的黑铁精碎块。
看来这黑石哨站,比那矿洞……还要热闹啊。也好,正好拿你们试试我的《太极崩天》,到底能“崩”到什么程度!功勋……就从你们身上抢吧!
他侧过头,在柳如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戏谑:
“娘子……扶稳了。接下来,看为夫怎么……帮你打狗。”
柳如是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耳边的热气让她脸颊发烫,但彭宴话语中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和潜藏的自信,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丝。
她没说话,只是扶着彭宴的手臂,更加坚定地支撑着他,朝着营地东侧医馆的方向,稳步走去。
黑石哨站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