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宴摔在软垫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那股子钻心的寒气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满腔的旖旎心思被冻得渣都不剩。
他看着柳如是清冷挺拔的背影，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比刚才的寒冰气劲还冻人。
“哎哟喂，我的柳大娘子，你这下手也太狠了！谋杀亲夫啊！”
彭宴夸张地叫唤着，试图缓和这冻死人的气氛，顺便掩饰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戳破的尴尬。
柳如是并未回头，只是整理衣襟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冷冽如冰泉：
“聒噪。精力过剩，明日妖兽便是你的宣泄口。”
话音刚落，帐篷帘子“唰”地被掀开，周铁山那魁梧的身影探了进来，一张黝黑的大脸盘子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罐：
“彭兄弟！柳小姐！快来尝尝，刚熬好的赤鳞蟒蛇羹！大补！咦？”
周铁山话说到一半，才看清帐篷内的情形。
彭宴四仰八叉地坐在软垫上揉胸口，表情夸张地“哎哟”，而柳小姐背对着门，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帐篷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低几度。
这气氛……有点怪啊？
周铁山也是人精，虽然外表粗豪，心思却不笨，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来得不是时候，那洪亮的嗓门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呃……彭兄弟，你这是……练功岔气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彭宴，又偷偷瞄了眼柳如是纹丝不动的背影。
彭宴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脸上瞬间堆起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摔得七荤八素的人不是他：
“哈哈，周大哥来啦！没事没事，刚跟娘子切磋了一下身法，没站稳，摔了一下。哎哟，这蛇羹可真香！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周大哥的手艺真是没的说！”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迎上去，接过周铁山手里沉重的陶罐，那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药材的清香瞬间冲散了帐篷里的寒意，也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再次咕咕叫。
“嘿嘿，这可是好东西！”
周铁山见彭宴热情，也放松下来，恢复了爽朗，“今儿下午我们小队在峡谷西边一个溶洞口发现的，这赤鳞蟒可是炼脏初期的大家伙，费了好大劲才拿下！蛇胆、蛇皮都上交了功勋，这蛇肉精华可舍不得浪费，加了点营地换的温补药材，炖了快两个时辰了，最是滋养筋骨气血，尤其对咱们锻骨境大有好处！”
柳如是这时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冰寒似乎被那升腾的热气融化了一丝，对着周铁山微微颔首：
“有劳周队长费心。”
声音虽依旧清冷，但比刚才对彭宴说话时缓和了不少。
“柳小姐客气了！”
周铁山连忙摆手，对这位实力深不可测又清冷绝艳的柳家小姐，他打心眼里佩服又带着点敬畏，“大伙都等着呢，就在外面篝火旁，一起热闹热闹？这次收获不错，除了蛇羹，还有烤岩羊腿！”
“好！周大哥你先去，我和娘子收拾下马上就来！”
彭宴忙不迭地应道，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空碗就要舀蛇羹。
周铁山笑着应了，又看了柳如是一眼，这才退了出去。帐篷里再次剩下两人。
彭宴端着碗，凑到陶罐边，小心翼翼地舀着浓稠喷香的蛇羹，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偷瞄着柳如是。
见她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胆子又有点活泛起来，小声嘀咕道：
“娘子，你看周大哥多好，还想着给我们送吃的……刚才那下，可真疼……”
柳如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再废话明天让你更疼”。
彭宴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闭嘴，专心舀汤。
他舀了满满一碗，先殷勤地递给柳如是：“娘子，你先请，趁热喝，大补！”
柳如是看着他递过来的碗，热气氤氲中，他脸上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委屈的表情，眼神倒是挺真诚。
她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碗，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彭宴的手背。
那微凉的触感让彭宴心头又是一跳，差点把碗摔了。
柳如是却恍若未觉，端着碗，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姿态优雅地小口啜饮起来，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触碰从未发生。
彭宴看着她的侧影，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完美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口喝汤的样子竟有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和。
他看得有点痴，心里那点被冻僵的小火苗，似乎又悄悄燃起了一点点火星。
“还不快喝？等着凉吗？”
清冷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彭宴的呆愣。
“啊？哦哦！喝！这就喝！”
彭宴回过神，赶紧给自己也舀了一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滚烫鲜美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瞬间在四肢百骸散开，仿佛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好喝！”
彭宴由衷地赞道，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这赤鳞蟒果然大补！周大哥没说错！”
柳如是没理他，依旧小口地喝着汤，但帐篷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这暖汤的香气，真正回暖了。
两人很快喝完汤，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走出了帐篷。
营地中央，几堆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峡谷夜晚的寒意和湿气。
火焰跳跃，映照着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蛇羹的鲜香以及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充满了野性的生机。
周铁山的小队成员和柳家的几个护卫围坐在一起，看到彭宴和柳如是出来，都热情地招呼着。
“彭兄弟，柳小姐，快来这边坐！”
一个身材精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拍着身边的空位喊道。
他叫孙猛，锻骨中期，是周铁山小队的副手，性格豪爽直率。
“孙大哥！”
彭宴笑着走过去，挨着孙猛坐下。柳如是则选了篝火旁一块干净的大石，独自坐下，清冷的气质与周围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其中，无人敢上前打扰。
彭宴刚坐下，一个穿着柳家护卫服饰，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少女就递过来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岩羊腿肉：
“彭少爷，给！刚烤好的，最嫩的部分！”
这少女名叫柳湘儿，炼筋后期，是柳家旁支子弟，也是柳如是的贴身护卫之一，性格活泼开朗，对彭宴这个“姑爷”倒没什么架子，反而因为彭宴几次三番保护她和另一个叫晚棠的侍女，对他颇有好感。
“谢谢湘儿妹妹！”
彭宴接过羊腿，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外焦里嫩，肉汁丰盈，满足地眯起了眼，“香！真香！”
“晚棠呢？”
彭宴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总是怯生生、像只小兔子的侍女。
“她呀，”柳湘儿撇撇嘴，“下午被峡谷里窜出来的一只毒火蝎吓到了，有点魂不守舍的，我让她在帐篷里休息了。”
“哦？毒火蝎？”
彭宴眉头微皱，“这峡谷外围，这种炼筋初期的小东西也敢跑出来？”他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劲。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柳家护卫接口道，他叫赵平，锻骨初期，“感觉这两天，林子里的妖兽躁动了不少，外围活动的频率和强度都增加了。彭少爷，你下午疗伤时，营地西边还发生了小规模兽群冲击，幸好被巡逻队及时挡住了。”
彭宴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融合武技时感应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躁动气息。
看来不是错觉。他下意识地看向柳如是，发现她端着水囊的手也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投向篝火跳动的火焰深处，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管他躁动不躁动！”
周铁山撕咬着羊腿，满嘴流油，声音洪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来黑石峡谷不就是为了杀妖兽、抢功勋、磨砺自身吗？妖兽越多，功勋越多！彭兄弟，明天咱们组队，杀他个痛快！正好试试你新融合的武技！”
提到武技，彭宴眼睛顿时亮了，之前的尴尬和旖旎暂时抛到了脑后：
“好！周大哥！正有此意！我那《太极崩天》刚摸到点门路，急需实战喂招！”
他兴奋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带起细微的破空声，“流云步配合崩劲，再融入碎石掌的刚猛爆发，嘿嘿，想想就带劲！”
“哈哈，好！够劲！”
孙猛拍着彭宴的肩膀大笑，“到时候让哥哥我开开眼！柳小姐，您看……”他看向柳如是，带着征询。
柳如是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你们自行安排。我明日会深入峡谷探查兽群异动源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众人闻言，神色都凝重了几分。柳如是亲自去探查，说明这异动恐怕没那么简单。
“娘子，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彭宴立刻放下羊腿，有些担忧。虽然知道柳如是实力强横，远胜于他，但关心则乱。
柳如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管好你自己”：
“我自有分寸。你明日主攻，莫要分心。”
语气不容置疑。
彭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柳如是那清冷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哦”了一声，抓起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化担忧为食欲。
篝火噼啪作响，众人边吃边聊，气氛热烈。
彭宴很快融入了进去，与周铁山、孙猛等人吹牛打屁，讲着下午自己如何“神威凛凛”地慑服赵莽（当然，略去了自己差点被拍扁的狼狈），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柳湘儿也凑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插嘴问几句细节。
柳如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彭宴那略带夸张却充满活力的讲述，看着他眉飞色舞、与众人打成一片的样子。
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笑容真挚而富有感染力，与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眼神躲闪的秀才赘婿判若两人。
她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酒足饭饱（主要是肉足汤饱），夜色已深。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彭宴和柳如是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内还残留着蛇羹的香气。
彭宴看着柳如是走到角落的软垫盘膝坐下，似乎准备调息入定，他摸了摸鼻子，白天那大胆的举动带来的余悸和一丝莫名的悸动还在心头萦绕。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自己白天打坐的位置，也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
白天被柳如是推开时，胸口被那股寒冰气劲撞中的地方，虽然没受伤，但此刻安静下来，却隐隐传来一阵阵闷痛和奇异的酸麻感。
他忍不住解开外衫领口，想看看是不是青了。
借着玉简微弱的光芒，他低头看去，胸口皮肤上果然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印记，形状像是一个小巧的掌印。
那掌印周围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灼热感在骨头里蔓延，又痛又麻又痒，说不出的难受。
“嘶……”彭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柳娘子下手……哦不，下“气”可真不含糊。
他尝试运转气血去疏通那处淤塞，却发现那丝阴寒的气息极其顽固，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筋骨之间，阻碍着气血运行。
强行冲击，反而引得那酸麻痛痒的感觉更加强烈。
就在他龇牙咧嘴，跟胸口那点“小伤”较劲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运转《基础导引术》，气走手太阴肺经，过云门、中府，以柔劲化之，不可强冲。”
彭宴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柳如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处。
“啊？哦！好！”
彭宴有些尴尬，赶紧拉好领口，依言而行。他收敛心神，默默运转起柳家最基础的导引术法。
这法门虽然简单，却是打熬筋骨、温养气血的根本。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温热的气血，按照柳如是指点的路线，缓缓流过胸前经络。
那丝阴寒之气遇到这温和柔韧的气血，果然不再像之前那样顽固抵抗，反而如同冰雪遇到暖阳，开始丝丝缕缕地消融、化解。
随着寒气的消散，胸口的闷痛酸麻感也迅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彭宴心中一喜，对柳如是的眼力和指点佩服不已，正要道谢，却听柳如是又道：
“你吞噬火蜥鳞甲时，强行吸纳的妖火戾气并未完全炼化，淤积于肺腑。我这缕寒气虽伤你皮肉，却也恰好引动了那淤积的戾气，助你将二者一并化解。否则，假以时日，那戾气反噬，轻则伤及经脉，重则影响根基。”
彭宴闻言，心中猛地一惊，随即涌起一阵后怕和感激。
原来柳娘子那一推，竟还有这般深意？他仔细内视，果然发现肺腑之间，之前强行吞噬火蜥妖力时残留的那一丝燥热暴戾的气息，此刻随着寒气的引导化解，正缓缓消散，与化解的寒气一同融入自身气血之中，不仅隐患尽除，气血似乎还因此凝练了一丝！
“娘子！原来你……”
彭宴看向柳如是，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惭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白天还觉得柳如是下手狠，是在“报复”他的冒犯，没想到竟是为了帮他化解暗伤！
柳如是却已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
“不必多想。只是恰逢其会。收敛心神，继续导引，将余力彻底化尽。”
“得令，娘子！”
彭宴重重应了一声，心头热乎乎的。他不敢再分心，全神贯注地运转导引术，引导着那交融的寒热之气，在体内缓缓流转、炼化。
帐篷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绵长的呼吸声。
彭宴沉浸在炼化之中，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畅。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炼化得差不多了，缓缓收功。
睁开眼，发现柳如是依旧在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清冷如皎月。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玉简微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清冷绝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白天那大胆的举动，那近在咫尺的红唇，那腰肢惊人的弹性和温软，还有刚才她看似冷漠实则暗含关怀的举动……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
一股强烈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比白天更加炽热，更加难以抑制。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放轻脚步，慢慢走到柳如是身前，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近到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如雪后寒梅般的幽香。
彭宴的心跳得飞快，像要撞出胸膛。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绝美容颜，白天被周铁山打断的遗憾和此刻涌动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变得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侵略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目标不再是那纤细的腰肢，而是……她垂落在身侧的一缕乌黑柔亮的发丝。
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一点点靠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青丝的瞬间——
柳如是的眼睛倏然睁开！
那眸光清澈冰冷，如同万年寒潭，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蒙，直直地刺入彭宴眼中，带着洞穿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彭宴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距离那缕发丝只有毫厘之差。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住的猎物，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刚才胸口的寒冰气劲还要冰冷彻骨！
四目相对，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彭宴的额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