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办公室吗。”
莱纳最后一个走进希斯特利亚位于二层的办公室。
他回身将门带上，嘴里碎碎念着。
“……”
“什么是不是办公室的？”
就在门将要关上时，一只手从外面撑住了门板，随后梳着高马尾的高挑女人从缝隙挪了进来。
尤弥尔。
一段时间不见，她的外貌和精神头都还是老样子，只有头发稍微长了一些。
“哟，这不是莱纳嘛！真是稀客中的稀客啊！”
尤弥尔上下扫了扫莱纳：“打扮的这么标致是要给希斯特利亚看吗？”
“……”
莱纳脸一黑，没搭理她，回过身朝众人比划着：“没有，那个……不是，哎……”
“行了莱纳，赶紧过来坐。”
洛伦坐在椅子上，朝他摆了摆手，化解了尴尬。
希斯特利亚已经泡上了红茶，醇厚的香气扩散开来。
办公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条办公桌，桌子两侧各一张配套的椅子。
阿格妮丝从墙边搬来几个高脚凳，大家围着办公桌坐下。
希斯特利亚给每个人斟上茶水，随后坐回了椅子上，端起茶杯小口喝了一口。
寒暄结束，正式进入谈正事阶段。
“希斯特利亚，现在你这里账上还有多少钱？”洛伦开门见山道。
“什么？”
希斯特利亚一怔，随后很是意外道：“钱……还有很多，投资还没用完呢。”
“这怎么和我听的不一样，大姐和我说你都要变卖首饰来填补账目了。”
洛伦皱眉。
“……”
姐弟俩无言对视，随后希斯特利亚败下阵来：
“好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瞒了，现在还有差不多两百钢币，能满足这个月的运转，之后还没有着落。”
“还不算太糟糕。”
洛伦思忖一下，道：“我看王都还没有立起纪念碑，所以是钱不够对吧。”
“嗯。”
希斯特利亚点点头：“我本来想着是找你借一些钱。
但前不久听说贵族的土地税都被女王陛下拿走了，想着你手里应该也没太多钱，所以就……”
“这确实是，不过我那块商税很多，所以能够支撑领地运转。”
洛伦笑道：“我这次回来还没回我的领地呢，等明后天我回去和手下对一下，到时候让人把钱给你送过来。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特别多钱，而是会想办法给巨壁教找一个细水长流的生意，相信希斯特利亚你也不会总想接受我的帮助。”
“真是长大了。”
希斯特利亚眉眼弯弯，笑了起来：“我不会和你客气，毕竟确实是缺钱，不过很快就会把这笔钱还给你，不让你在手下人面前难做。”
“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洛伦抬眼想了想，虽然感觉静华姐会配合他的一举一动，但想从她手里抠出来钱还是有点不容易。
她绝对不会大张旗鼓来抗议，而是会默默照做，待一切做好后，再用那像是墨一般的眼眸静静盯过来……
洛伦想着，眼角流露出一丝囧色。
虽然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但还是被希斯特利亚捕捉到了。
她扭头与尤弥尔对视一眼，从对方那里确信，刚才两人都没有看错。
“……”
主要目的谈完了，之后又聊了一些这段时间的经历。
姐弟俩都是报喜不报忧，把本就顺利的事圆得完美，把不顺的事变成顺顺利利，而困难重重的事情则是根本不提。
莱纳时不时被洛伦拉着做伪证，他总是严肃地点点头。
特劳特则是补充一些细节，让洛伦的讲述听起来更具有真实性。
而阿格妮丝和尤弥尔也是不断嗯嗯嗯，附和着希斯特利亚的话。
茶水续了一壶又一壶，夜色也慢慢变得浓重起来。
希斯特利亚为特劳特和莱纳安排了住宿房间，让阿格妮丝和尤弥尔分别领他们过去。
而洛伦则是被她单独留了下来。
“有什么事是必须背着人说的？”洛伦有点好奇。
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老姐还挺神秘，必须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肯说。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大小小的事情，感觉她要说的应该不是自己知道的事，于是老老实实等待起下文。
希斯特利亚坐到了洛伦身边，拉起他的手，目光温和地看过来：
“你肯过来看望，我觉得很高兴，洛伦……你似乎喜欢这个名字多一些，那我以后就都这么叫你。”
“希斯特利亚，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小时候你那么照顾我，我可一直记在心里，回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吗？”
洛伦笑着低下头，说道。
“你不用装作亲昵，我不知道维持姐弟关系对你来说是否算是一种困扰，不过至少我……我很高兴你把我看作姐姐。”
说着，希斯特利亚抓着洛伦的手收紧了，她表现出了一些紧张。
“希斯特利亚，你……”
洛伦一惊。
希斯特利亚的意思是，已经知道他不是原本的劳伦提乌斯了……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接手巨壁教吗？
可芙莉妲只是在希斯特利亚成为公主后，将那些被隐藏的记忆恢复了。
其中绝大多数还是关于芙莉妲自己的，就和原主劳伦提乌斯那份被隐藏的记忆一样。
仔细想一想，大概和原着里希斯特利亚与艾伦接触后回忆起的东西差不多。
而洛伦穿越过来是到达陶帕村的事情，希斯特利亚根本不可能知道这回事。
在他离开帕拉迪岛的这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巨壁教与旧王室关系很深，雷斯王室的人和事情，教会这边都有记录。”
希斯特利亚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任何记录上都显示，我是独生女，从来就没有什么弟弟，那个农庄……每月的吃穿用度全都是一人份。
你……劳伦提乌斯，你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在记录上出现过，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巨壁教没有记录？这怎么可能呢？”
洛伦大吃一惊。
原主的记忆可是清晰显示，他是希斯特利亚的同胞弟弟，与她一同长大，童年多病，母亲又不管不顾，是希斯特利亚把原主照顾长大的。
最关键在于，这些记忆与罗德、芙莉妲还有希斯特利亚四方相互认证，甚至一些细节都能对得上。
这怎么会是假的？
这怎么能是假的？
洛伦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
刚才他脑子里浮现的那些画面也很可疑，从画面主视角来看，这些记忆的主人的身份很有说法。
不管是不是原主，光凭着可以自由出入农场这一点，就值得重视，而且必须着重调查一下。
不过若是跳出主观视角来看问题，在巨人世界里，记忆这一块确实不是值得信任的东西。
小到芙莉妲让希斯特利亚忘记她的存在，大到卡尔·弗里茨颠覆墙内所有人的记忆，伪造虚假历史。
这一桩桩都清晰说明，尤弥尔子民的记忆并非绝对可靠，因为始祖巨人完全有能力修改。
只是洛伦不明白，动机呢？
和原主生命重叠的，能修改记忆的始祖巨人就是乌利和芙莉妲。
无论是凭空捏造一个人出来也好，又或是颠覆原主身份伪造出一个虚假身份也罢，都需要动机吧，何必呢？
到这一步，洛伦还是充满怀疑，他需要再获得更多可信的情报，才能进一步推理。
“我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认为是你爵位高了，挡了许多人的路，所以有人要开始对付你。”
希斯特利亚猛然抬起头，蔚蓝的眼眸中水雾渐浓：
“但无论是起居记录、供养记录、户籍还是目睹口述，巨壁教中完全没有你的痕迹。
本身我不愿意用芙莉妲大姐的宪兵来清理教会，但为了查这件事，我狠下心清洗了一批钻营和贪墨的神职人员，剩下的都是真正虔诚的人。
可哪怕是让他们对着三女神发誓——无论是现在的守护女神，还是以前的巨壁女神——他们说的话都是一样，都指向你不存在。
告诉我，洛伦，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伪装成我的弟弟？”
“希斯特利亚，你真的把我问懵了啊……这个问题你让我说，我其实也说不出什么，我知道的甚至还没有你多。”
听完希斯特利亚的话，洛伦心里松了一口气。
吓他一跳。
他还以为是穿越者身份被发现了。
没想到是原主有可能是被捏造出来的虚假人物。
……妈的，好像更加严峻啊？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替希斯特利亚擦掉眼角的泪：
“别哭，别哭，让我想想……
我为什么伪装成你的弟弟……
希斯特利亚，真的，你真是给我问懵了！在我看来，我们一直是一家人，什么伪装不伪装的？？
即便巨壁教记录里没有我，但我们脑子里的记忆总不能作假，之前待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可是还清楚地记着！”
说实话，说这些话时虽然他表现得很激动，但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些厌恶。
不是对希斯特利亚，而是对自己。
为了遮蔽穿越者身份，用花言巧语去欺骗这个如此爱护自己的人。
不过没关系，他既然用了劳伦提乌斯这个身份，那自然就会贯彻一辈子。
即便是欺骗，那就欺骗一辈子，这样下来在希斯特利亚的角度看来就是真的，只要她不被伤害到就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希斯特利亚明显有点崩溃了，她哭道：“我记得，我记得你喜欢吃麦饭，不喜欢吃面包！
我记得你不喜欢玩具，而是对牧草与麦子感兴趣！
我记得你面对那些扔石头的坏孩子，会挡在我面前，还会给我擦眼泪，就像刚刚那样！
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劳伦提乌斯，洛伦，对不起，姐姐怀疑了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巨壁教会这样记录呢？”
“好了好了，希斯特利亚，给，擦擦眼泪吧。”
洛伦从兜里拿出手帕递给她，让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希斯特利亚接过来，轻轻擦拭着眼角，不时抽泣一下。
“你不要想那么多了，好好经营福利院，这件事交给我，我来调查。”
洛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着气，轻声道：“我一定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然后把真相告诉你。”
“不……”
希斯特利亚有些犹豫地摇摇头，她扯着洛伦的袖子，道：“要不然，就不查了吧。”
表情能看出明显的纠结。
洛伦知道她是在害怕，她害怕仔细调查之下挖出什么陈年隐秘，打破目前这个还算好的现状。
即便明知有可能生活在一些谎言之中，但希斯特利亚还是选择接受，她不想“失去”亲人。
“行，听你的，我方便走动，随时都可以查这件事，什么时候你想知道，我再去做。”洛伦安慰着她。
话是这么说，可是自从来到雷斯领，他脑中浮现那些记忆画面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要查自己的身份。
而且是彻查，查到无可推进为止。
“……”
半晌，希斯特利亚调整好了情绪。
仪态端庄，呼吸平稳。
除了眼角有些发红外，看不出她刚刚经历过一次崩溃。
“洛伦……”
“不，叫我劳伦提乌斯吧，你习惯这样叫的话。”
洛伦打断了她的发言：“我更多用洛伦这个名字，主要是为了与罗德那家伙撇开关系。
另外就是音节短，比较方便。不过目前来看是逃不掉了，毕竟那次登基之前就已经把身份证明上的假名字改回去了……
除了训练兵团的大家外，没有人会用这个短音节名字来叫我。”
其实【洛伦Loren】就是【劳伦提乌斯Laurentius】前两个音节的简化。
洛伦感觉后者太拗口了，还是前者好读。
不过若是希斯特利亚习惯叫后者，那自然是随她喜欢了。
“好，劳伦提乌斯。”
希斯特利亚嘴角露出笑容，这种被人迁就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她说道：“你最好还是对你的领地多上点心。”
“怎么突然说这个？”
洛伦一愣，这话题跨度有点大啊。
而且静华姐管得井井有条，他自己又没什么管理才能，贸然回去插手没准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不如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去做。
“现在人们都说边境伯爵领里面，‘只知女领主，不见真伯爵’。
大概意思就是你这个正牌领主天天不见踪影，反倒是一个东洋女人在管理一切事情。
最关键在于这个女人还不是伯爵夫人，只是你的手下，所以民间都调侃你是个被架空的领主，还有……一些不好的绯闻。”
见洛伦有些不以为然，希斯特利亚正色说道：
“这也是为莎夏好。将来你娶了她之后，但一切事情还是交给那个轻原静华做。
你把莎夏这个伯爵夫人放在哪里，她要不要被人笑话？这些事情你多想想。”
“这个……”
洛伦傻眼了，他还真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他一直是现代人考虑问题的思路，外行不干涉内行。
管理外包在上辈子其实很常见，企业会请专业管理团队来管理旗下公司，大家都开心。
只是希斯特利亚的话让他开始仔细思考这件事。
他外包出去的可不是公司，而是一块封建领地，领主是需要一定威望和恐怖程度来维持领地向心力的。
他自己和静华姐知道，这是用人不疑。
而且他也不是纯粹偷懒，而是确实有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要去处理，从平叛到出使再到马莱谈判，这不都是正事吗？
但是貌似民众不会这样想，他们只会觉得自家领主没本事。
“头疼啊……”
洛伦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会调整这件事的，你放心吧，这次就会有改善了。”
“我相信你能做好。”
希斯特利亚点点头，面上浮现出疲惫：“早点休息吧，我也累了，明天还有工作要忙。”
“行。”
洛伦和莱纳是住一间屋子，刚才已经说过了，所以他站起身准备直接过去。
“劳伦提乌斯，你这次……待几天？”
希斯特利亚叫住了他，有些期盼地问道。
“最晚明天下午得走，我得回领地，不光是处理你说的这个问题，而且也该给静华姐放假了。”洛伦笑道，
“静华姐……这称呼私下叫叫就行了，别让你其他手下听到，注意领主威严。”希斯特利亚不厌其烦地劝道。
“好的好的，嘿嘿，希斯特利亚，你有时候真像是一个妈妈。”
洛伦笑嘻嘻道：“都说长姐和母亲没什么区别，说的还真是对的。”
“呸！这是哪里的说法，我怎么不知道？”
希斯特利亚脸颊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有那么老吗？”
“绝对没有！”
洛伦打开门落荒而逃。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