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天色昏黑,但仍旧能看到有人影在沿途的牧场中活动。
其中的一些还在打草,又或是将割下来的牧草堆成草卷。
火把或是油灯照亮屋前台阶,有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端着麦酒和餐盘,坐在台阶上开心地聊着天。
他们看到大路上有陌生人马经过也不警惕,反而朝这边举杯示意,发出阵阵爽朗笑声。
整个是一片松弛而又欢快的气氛。
“不错呀,真不错呀。”
这一切洛伦都看在眼里,心中被那些记忆画面带起的阴霾都消散不少。
看见人们过得这么好,他就放心了。
又去希兹尔国又去马莱,不就是为了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嘛!
不过他也有点羡慕。
等事情都解决了,他打算也在自己领地里划一块地方,和莎夏一起住进去。
白天摆弄摆弄作物,晚上就小喝一点,偶尔整理脑子里的农业知识,把它们编纂成书。
这样的日子平静但不平淡。
……
在心里遐想着,差不多也就到了地方。
由于是巨壁教所在地,所以利用雷斯领的那个教堂改造了一个礼拜堂。
当然了,通往地下的道路被锁死,暗地里也有中央宪兵团的人在值班盯梢。
巨壁教本身就为王室保守着墙壁真相,即便遭到希斯特利亚的清洗,可仍然留存着相当一部分核心人员。
这些神职人员是虔信者,因此嘴巴格外严,即便是无意中发现也只会认为这是禁地,从而保守秘密。
礼拜堂后面就是树林,取材非常方便,所以福利院建筑设施基本都是围绕着礼拜堂建设的,远远看上去已经是小有规模。
有两座楼像是福利院的主要建筑,配套有马厩、风车磨坊,面包房,还有一个小酒馆,估计是供务工人员解乏的。
福利院楼后还开垦了田地,种着一些作物,不过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具体品种。
外围是一座牧场,四周被栅栏围起。
栅栏设有正门和门房。
马还没到近前,拴着的狗就早早叫了起来。
守门人提着灯从门房出来,他安抚了一下狗的情绪,随后在门口等待着。
灯光照射下可以看到佝偻的身躯,这是一位老人。
“老人家,我们是找公主殿下的,她在里面吗?”
洛伦跳下马背,偷偷揉了揉生疼的腰和屁股,对守门人问道。
“公主殿下在,只是几位是从哪里来的?”守门人有点纳闷,怎么大晚上的还有人找。
洛伦道:“边境伯爵派我们来的,他是公主殿下的兄弟。”
“哦哦,我知道那位大人,多亏有他,我才能在前两年的饥荒里活下来,呵呵,现在混个闲职美美过日子。”
守门人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满脸感激地说道:
“晚上凉,你们先到我这小屋子里坐会吧,炉子上烧了热水,你们自取,我这就过去。
还请稍等,为了孩子们的安全考虑,所以公主殿下要求必须通传,不能直接把访客带进去。”
“没问题,麻烦你了。”洛伦笑着说道。
他把缰绳拴在了栅栏上,招呼莱纳和特劳特:“我们进去歇会。”
“不用了,桑塔爷爷,我认得这位。”
这时,有个颇为中性的声音响起。
洛伦闻声看去,发现通往福利院的小路上走来了一个瘦削的身影,个子不高,应该是个女孩。
“哦,是派克小姐,那就麻烦你把几位访客领进去吧。”
守门人眯着眼仔细分辨一会,看清了来人是谁,笑呵呵道。
“……”
“好久不见,这位先生。”
女孩走到近前,朝洛伦挤了挤眼睛,侧身让出道路:“请进吧,公主现在正好有空。”
“阿格妮丝?”
洛伦认出了她的身份,先是有些惊讶,随后了然点头。
阿格妮丝是他在王都地下街碰到的那个小乞丐,安排她和其他孩子们回领地后就一直没顾上他们,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想一想也对,把她养大的那位“姐姐”就收养了许多孩子,希斯特利亚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阿格妮丝跑过来帮忙倒不奇怪。
“老爷,你倒是风流,哪里都有认识的小情人。”特劳特跟在洛伦身侧,低声道。
“得了吧,阿格妮丝就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被送到我领地的,你还能不知道她?”
洛伦嗤道,侧头瞥了瞥她:“这么说来,你是我在王都认识的那位?”
特劳特不羞不恼,反倒是唇角勾起弧度:“那是我高攀了。”
“洛伦,你说我这身衣服可以吗,见希斯特利亚她能认出我吗?”
莱纳显得有些局促,弄弄领子弄弄衣服下摆,仿佛浑身刺挠。
“……”
洛伦看了看他,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无奈说明了一切。
“……好下头。”特劳特无情评价道。
这个词是她和洛伦学的,一直不知道怎么用,不过现在知道了。
“额,是吗。”
莱纳有些窘迫地皱了皱眉。
“说实话,莱纳。”
洛伦第一次正式和莱纳说这件事:“你仰慕我姐姐,那说明她拥有过人的美貌与魅力,感谢你的喜欢。
你也十分可靠,拥有正确的是非观,对待家人爱护且包容,是优秀的男性,
不过你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寿命问题,对吧?
十年……十三年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难道你希望希斯特利亚因为爱人早逝而伤心吗?”
“喂喂喂,不要这么堂而皇之讨论公主殿下的婚姻啊,即便是亲生弟弟也太僭越了吧?”阿格妮丝不满地发出抗议。
一段时间的接触下,她已经被希斯特利亚的善良和温柔征服了。
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早就加入了公主教派,并且凭借满满的狂热,甚至马上就要混到北方大祭司的位置。
此刻听到信仰和崇敬的对象被讨论,阿格妮丝自然感到气愤。
“抱歉,阿格妮丝,是我唐突了。”
洛伦首先忏悔,不过他严肃地指了指莱纳:
“这家伙对希斯特利亚充满幻想,而且他就是继承了铠之巨人的那个训练兵,寿命最多就是十三年了。
虽然他这个人表面很龌龊,不过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你知道的,希斯特利亚最擅长发现其他人身上的长处,若是放任他追求,说不准还真能成,所以才事先告诫一番。”
“……”
莱纳满脸黑线:
“洛伦,我很谢谢你发现我身上的优点,不过你还是比希斯特利亚差上一些,你太过于在意别人的缺点了……什么叫龌龊,真是过分的说法。”
“你看,三句话不离希斯特利亚。”
洛伦无奈摊手。
“居然是这样……”
阿格妮丝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她从上到下审视着莱纳。
一个小个子叉腰瞪向一个壮汉的画面,还是充满喜感的。
——比如希斯特利亚就没绷住。
“噗……哈哈哈,你们在做什么?”
一阵轻笑从福利院门口传来。
洛伦望去,发现是一身朴素装扮的希斯特利亚站在台阶上,正捂着嘴看向这边。
三女神在上,希望她没听到我们前半截的讨论……
洛伦在心里胡乱祈祷着。
几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间到了道路尽头,正好撞上了出来散心的希斯特利亚。
不过洛伦没犹豫,赶紧快步迎了上去,张开双臂,轻轻环住希斯特利亚的上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有一阵子没见了,希斯特利亚。
听说你做了一件了不起大事,大姐对你可是赞不绝口!我也十分为你高兴,恭喜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他松开手,退下了一级台阶,笑着说道。
“我这不算什么,你做的才是真正的大事。”
希斯特利亚双眼含泪,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带着重重的鼻音道:
“你才多大岁数,就带着国家的使命去了国外。
希兹尔国那么远,马莱又那么危险……真不知道你心里有多么担惊受怕,也不知道有没有吃好穿暖。
不过现在看到你完完整整地回来,我就放心了……洛伦,一路辛苦了,姐姐为你感到骄傲。”
这边比较远,加上芙莉妲有意识控制消息传播的范围,没有把边境伯爵负伤的消息公开到全国,所以希斯特利亚这边并没有收到消息。
洛伦感觉挺好的,省得让她担心了,因此也是报喜不报忧,没有和她说起这件事。
“阿格妮丝,你在做什么呢?那个是……莱纳?
真的是莱纳啊,很久没见了。听说你在用巨人之力帮助生产,去马莱的时候还担负了护卫任务,感谢你保护了洛伦!”
希斯特利亚很快调整好情绪,她吸了吸鼻子,和洛伦一块走下台阶,到了几人近前。
“公主殿下,我失态了。”
阿格妮丝虚提裙角行了一礼。
“没有……没有,这是我该做的。”
莱纳满脸复杂,心里五味杂陈,浓浓的愧疚与无地自容充斥在胸腔里。
还保护,他到底保护了些什么——这么大乱子都是因为他的家人而起,怎么担得起希斯特利亚的感激??
“参见公主殿下。”
虽然没穿宪兵团制服,但特劳特行了一个心脏礼,干净利落地问好。
“特劳特小姐,你好,感觉你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希斯特利亚浅浅笑着,随后有些关切道。
“呃……大概是休息的太久了导致的。”
特劳特眼角抽了抽,她能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赶路一整天累的。
要是硬说有什么毛病,那估计就是闲出鸟来了,自从五年前加入训练兵团开始,她就没闲下来这么久过。
“……”
洛伦听出她话里带刺,但是选择性失聪,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见寒暄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切入正题:“听大姐说你这边出了问题,我想着看看有什么可帮的。
莱纳正好有空就拉着他一起过来了,他变身后是很好的劳动力,一天可以抵过三百个人干一周,你就尽情使唤他吧。
另外就是,顺带着给你送个能用的人手过来。”
说着,洛伦给特劳特使了个眼色,这位宪兵小姐上前一步,道:
“宪兵团特劳特·卡文,受陶巴赫·凯洛鲁巴-边境伯爵指派,前来向公主殿下报道,愿受殿下驱使,成为您手中的利剑。”
“什么嘛,你能来看一看我就挺满意的了,还特意拜托特劳特小姐离开中央,到我这个偏僻的地方来,这对她的仕途不利吧?”
希斯特利亚有些担忧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特劳特现在是我的得力干将,前途不会受到影响,而且她也不是一直跟随你。”
洛伦特别在「我的」上强调了一下。
别看现在肯尼很是认可他,但当初要人的时候可是剑拔弩张。
毕竟肯尼只是看在芙莉妲的面子上把特劳特给了他而已。
若不是现在关系改善,洛伦估计肯尼多少要开始给自己使绊子了。
他看了特劳特一眼,与她短暂对视,接着笑呵呵道:“我可没忘记,她的志向不在国内,而是在国外,希望能为国家献出心脏。
所以只是在希斯特利亚你组建自己的卫队前,护卫和协助你而已,我可没说把她交给你哦?”
“原来是这样,你们都有心了,不耽误特劳特小姐的仕途就好。”希斯特利亚松了一口气。
“殿下,还请直接叫我名字。”
特劳特低声提醒道。
被公主用尊称来称呼,她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折寿了。
“呵呵,看来你不喜欢这么生分,那我叫你特劳特吧——特劳特,以后请多指教了。”希斯特利亚轻笑道。
“愿为殿下效劳。”
特劳特行礼。
“好了,我们别在外面站着了,赶紧到我的房间里歇歇脚吧。”
希斯特利亚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道。
“好。”
洛伦点点头,迈步走上台阶,进到了福利院的建筑里面。
阿格妮丝和特劳特安静地跟上。
只有莱纳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希斯特利亚的……房间??
“……”
洛伦回头一看,发现莱纳还站在夜色里没有动窝,喊道:
“莱纳,想什么呢,赶紧进来啊?”
以他对莱纳的了解,这家伙估计又在因为什么东西想入非非了,说他龌龊可是一点都不冤枉。
毕竟这可是能对着信纸上香味发情的牲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