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黑找到房间，洛伦推门进去，发现莱纳已经脱下外衣，打了一盆水在那里洗脸。
“你回来了。”
他赶紧抹了一把脸，有些不自然地站直身体，就像是个犯错误的孩子。
“嗯，没什么事，明天还得往回赶，早点休息吧。”洛伦点点头，把外套挂在了门后。
这是个客房，陈列很简单，方形房间放着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贴着墙角，中间有一个床头柜。
洛伦走到床边坐下，脱下靴子，准备睡觉。
就在他简单叠衣服的时候，却发现莱纳正盯着自己。
“不是哥们，你有啥话直接说行不，一声不吭在那里待着很吓人啊。”
洛伦无奈道。
他知道，莱纳现在处于一个“里外不是人”的状态里。
之前还能精分来躲避煎熬，但是貌似随着决心反水，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原本分裂的两个人格恢复了正常。
再加上一直把他闲置在王都里，弄得他成天瞎想，陷入了自我内耗的循环当中。
可惜洛伦不是心理医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毛病，有些爱莫能助。
“我只是觉得，做的错事太多了。
无论是在马莱还是帕拉迪岛，好像都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或许现在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莱纳捂住脸，十指插入了头发之间。
也只有用手遮住眼睛时，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他才敢短暂吐露心声。
他对洛伦的情感很复杂。
最开始在训练兵团时，他认为对方是个有考量和算计，但行事比较正派的人。
随着接触，洛伦的担当和眼界不由自主让他产生信任和刮目相看。
后来看到洛伦三番五次告假，还都能全须全尾恢复正常训练，他又开始猜测对方的真实身份，是否是显赫的贵族。
再之后就是雪山特训。
作为“士兵”的他占据了主动权，变身救下同伴，但当看到洛伦出现在身边时，他真要崩溃了，毕竟被识破身份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他真的不想伤害洛伦。
可是谁知道，洛伦直接和他摊牌，并且提出招揽。
莱纳当时脑袋有点宕机，因为根据对方的话来理解的话，自己三个人的身份好像一直就是暴露的。
无论是真心的举动还是违心的扮演，在洛伦眼里貌似都是小丑表演。
后来是洛伦提出要将他的家人救回来，那一刻莱纳发自内心感谢他。
马莱把他当兵器，母亲把他当人偶，亚妮厌恶他，贝尔托特虽然信赖他，但也做不到为他着想。
但洛伦好像确实是从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替他解决忧虑。
再到在洛伦领地内务工的那一个月。
洛伦的地盘里相当有人情味。
他的手下贯彻他的意志，从劳动安排、饮食、酬劳等很多方面，真正把人当人看，而不是把人当做工具和消耗品，这让莱纳有很深的触动。
最后是上一周，洛伦亲自带着他回到马莱，安排后手拯救他的母亲，并且逼得马莱幕后的掌舵人威利·戴巴现身对峙与谈判。
貌似……就没有洛伦做不到的事情啊？
所有事情都好像胜券在握，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只要开始做，就已经锚定了成功和胜利的结局。
虽然母亲的偏执会把人逼疯，但莱纳觉得，和自由相比，母亲的唠叨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甚至开始幻想，在偿清罪孽之后，将巨人之力传递给后继者时，自己身上彻底轻松的感觉该有多么醉人。
砰！砰！
贾碧两枪打碎了他的梦。
背叛马莱后，马莱无处可待。
而现在，似乎帕拉迪岛也开始向他展露敌意，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他心安理得地生活。
“你这个人啊，总是想的那么多。”
洛伦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其实没有人怪你，贾碧开的枪，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她毕竟是我的表妹。”莱纳张了张嘴。
“表妹怎么了，表妹就是你养大的呗，她那种极端的思想就是你教育的呗？”
洛伦叹了口气：“如果都不是的话，你为什么要把她的罪孽揽在自己身上呢？
说句不好听的，这次去马莱你都没想着要救她，谁会把你和她看成一个整体？”
“我……”
莱纳瞳孔缩放几次，哑口无言。
反复折磨他的问题被洛伦两三句话就理清了逻辑关系，该说不愧是洛伦吗？
不，这种推理无论是谁都能做到。
只是他没有这样想过而已。
布朗，这个姓氏让他一直认为自己和贾碧是共进退的，甚至老觉得两枪打碎赎罪梦。
但是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
也不是，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不论如何解释，他和贾碧的血缘关系客观存在，别人就是会觉得他们是一家人。
但家人犯错，不等于自己犯错。
莱纳不是个笨蛋，他只是喜欢在脑子里钻牛角尖，思路打通后，完成逻辑补全对他来说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过去的弗里茨王那样暴虐，而继承了这个姓氏的女王却不是同样的荒唐君主。
她肯定了祖先的错误，愿意将这些真实的历史传给后代，并且以宣布和平的方式向世界赎罪。
但这些错误不是她做的，她只是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而已，天生没有犯任何错误，不必接受任何人清算。
虽然贾碧不是他祖宗，但道理都是一个道理。
莱纳目光当中的迷茫和痛苦褪去，理智与信念重新注入其中。
贾碧犯错，他必须承认这份错误，并且必须向洛伦给予补偿。
可是又不是他开的枪，他不必接受这份罪恶感的折磨，也不必接受任何人的追责。
“怎么没声了？”
洛伦闭上眼假寐，等了半天莱纳的回复，但是对面跟闭麦了似的，半天没动静。
他还以为莱纳又陷入左脑打右脑的逻辑死循环了，于是道：
“不知道该如何做的话，不如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我这个债主命令你不许多想了，好好休——”
“不，洛伦。”
莱纳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郑重道：
“我确实欠你的，但不欠你一条命。
我欠你的是……我破坏城门，以及你帮我救回母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债务。”
“呀哈？”
洛伦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见鬼了。
怎么没说两句就直接想明白了？
他还以为莱纳要吞一次枪管子，外加坐下几次才能想清楚这些问题。
没想到今晚上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自己神功大成了。
不是，难不成希斯特利亚这公主教派真有说法，只要对她虔诚就能得到赐福吗？
“谢谢你，洛伦，我感觉好多了。”
莱纳搓了搓脸颊，笑道：“没有你的点拨，我还要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多久。”
“我感觉你说的不对啊，除了这俩之外还有债呢。”洛伦想了想说道。
“什么？不应该有遗漏啊。”莱纳一愣。
洛伦正色道：“你想啊，你和亚妮还有贝尔托特，你们三个混进训练兵团，可是无差别骗了我们每个人的真挚感情。
假如你们这样隐瞒三年，咱们处成了生死之交，到时候万一你们自曝身份要抢夺尤弥尔的巨人之力，那这份感情岂不是白瞎了？”
一番话说下来给莱纳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说洛伦，我们三个的身份你一早就知道吧？别管我们怎么样，在你看来貌似都是小丑在那里自娱自乐地表演，这点我们可谁都不欠谁。”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道：
“而且我们怎么可能会自曝身份呢，再怎么说也是接受过系统训练的「战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这种荒唐的事。”
“但愿吧。”
洛伦一乐。
都说人无法和上一秒的自己共情，更别说跨世界线理解自己了。
显然现在的莱纳想象不出来，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说出“我铠他超，他踢我撞，你跟我走，啥事没有”这番话。
洛伦还是有点遗憾的。
现在莱纳没了精神病，脑子又不钻牛角尖了，貌似没办法真实经历一次名场面了。
他重新躺下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莱纳：“赶紧睡吧，明天真的还要赶路，我得回领地一趟，你也回去看看你老妈。”
“好。呵呵，看老妈……”
莱纳吹灭油灯，看着青烟在月光中缓缓升起消散，他苦笑一下，也躺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