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终于,洛伦见到了那个忙碌的身影。
视线中的光焰巨树几乎占满了整个天穹,在无限静止的地带中出现了除了洛伦自己外,第二个会动的身影。
干干瘦瘦,金发披散在肩后,双手拽着一个木桶蹒跚走着,看上去十分吃力。
在她身边是刚做完脚掌的未完工巨人,一道沙质阶梯环绕在巨大脚掌周围,始祖尤弥尔正在一步步走上阶梯,用沙子堆砌出新的台阶。
“不是哥们……这得堆到啥时候去啊。”
洛伦走到阶梯下,仰头看去:“尤弥尔!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喊道。
“……”
声音仿若没传到对方耳边。
始祖尤弥尔无动于衷,没有给出任何反应,仍提着空桶,自顾自走下台阶。
不过洛伦也没失望。
这和他预期内完全一致,倒不如说始祖尤弥尔有反应才是真的闹鬼了。
他走上台阶,迎上了始祖尤弥尔,挡在她面前。
“……”
始祖尤弥尔继续前进,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将发带蹭得歪歪斜斜。
她没有抬头,而是侧过身体,想要绕开障碍物继续自己的行动。
而洛伦则是坏心思地横移了一步,始祖尤弥尔又一头撞在了他身上。
始祖尤弥尔绕开……
洛伦横移……
绕开……
横移……
反正「道路」里没时间概念,也不知道这么无聊的行为持续了多久。
始祖尤弥尔终于放弃了绕路,抬起了头,用空洞的目光看向这个会动的障碍物。
“你总算是理人了,你怎么挡我的路啊?还来来回回挪,是不是故意的?”
洛伦生气地说道。
“……”
始祖尤弥尔没有应答。
目光也没有从蒙昧转向灵智,而是转过身,朝台阶侧面迈开步子,直接向下跳去。
“哎哎哎,犯事想跑是吧?”
洛伦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搂了回来,义正辞严道:“这地方是你家开的啊?做事这么霸道,自己理亏就要跳下去讹我的钱是不是?”
“……”
始祖尤弥尔.exe进程未响应。
“哦我忘记了,你舌头被割掉了,说不出来话。”
洛伦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妈的,真不是他故意玩地狱笑话,他是真忘了这茬了。
这也就是始祖尤弥尔没有自己的意识,但凡有点意识都要开骂了。
哦不好意思,有意识其实也骂不出来。
诶嘿。
始祖尤弥尔没有挣扎,就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洛伦用胳膊围住。
“算了算了,你先别堆了,我带你干点别的。”
洛伦拉着她走下台阶,绕过一座座巍然屹立的沙质巨人,到了一片空地上。
“尤弥尔,虽然这里没有种子,也没有水,但是我教教你种地吧。”
说着,洛伦挽起袖子。
左胳膊的袖子很顺利挽上去了,但是右边没办法,因为他现在没左手。
“尤弥尔,我的左手被人砍掉了,实在是不方便,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洛伦蹲下身子,把左胳膊在始祖尤弥尔面前晃了晃。
“……”
没反应。
“那么……”
洛伦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为了实验,他绝对不想用这种口吻说话。
“尤弥尔,我命令你,为我修复伤口。”
话音落下,始祖尤弥尔瘦小的身躯一颤,动了起来。
她抬起手拉住洛伦的胳膊,轻轻拖着他躺到了地上,她自己则是跪坐在旁边。
随后,始祖尤弥尔把洛伦的胳膊平放在地面,双手在断面处聚拢沙子,逐渐捏出了一个手的轮廓。
“沙沙沙……”
随着她手指翻飞,沙子呈现出了其本身绝无可能达到的精度——皮肤纹理纤毫毕现,血管、皮肉、筋膜和骨骼层层分明。
半晌,始祖尤弥尔停了下来。
随着她双手抽离,洛伦突然感觉左胳膊尽头多了一截东西。
他下意识握了握,发现左手可以正常活动,和没掉之前没什么区别。
“谢谢你,尤弥尔,帮了大忙了,你人真好!”
洛伦见始祖尤弥尔拎着她那个桶就要走,于是赶紧跪爬几步,扬起了片片沙尘。
他拉住她,轻轻环抱了上去。
始祖尤弥尔还保持着行走的动作,但是她挣扎的力气在洛伦看来,还不如一只成年的猫咪。
“抱歉刚才命令你,只是除此之外……我暂时想不出能与你沟通的方法了。”
他低声说道:
“听好了,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自由的,没人能够奴役你。
我知道,你只是被自己的执念和困惑困住了……这没关系,「道路」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不是吗?
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没有人催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不能停留在原地,不能盲目地接受现状——哪怕是无用功的思考,也比安处于蒙昧要好得多。
作为一个人,一个独立的人类,我们必须在自己的道路上前进,你说对不对?”
“……”
始祖尤弥尔没有回答,但挣扎的幅度细微地减少了一些。
“看来我猜对了。”
洛伦扳正她的身体,与她没有焦距的双眼对视着:
“尤弥尔,我不知道第一次见面就谈论你的婚姻,是不是有点交浅言深了……”
他低下头犹豫了一下,不过下一秒便抬起头:
“可是我相信我这一次到达这里,绝对不是巧合。
我不是始祖巨人,也不是任何智慧巨人,只是一个普通的王族成员,凭我自己绝对没任何可能进入这里!
一定是有什么人,或者是我自己,希望有人能把这些话说给你听,所以我才在这个时间,到了你面前。”
“……”
始祖尤弥尔没什么反应,只是停止了挣扎,静静站在洛伦面前。
“果然,你在听啊,那就够了。”
洛伦笑了:
“随便评价一位女士的婚姻确实很下头,但是你那根本算不上婚姻,弗里茨王从头到尾把你当奴隶看,他就是个傻逼,臭傻逼!
而且你也不是真的爱他,你只是憧憬一段美好的爱情,没错吧?而弗里茨王刚好缺乏爱人能力,他就是个冷血的孤儿。
我们都说,哪怕是养条狗,养了十几年还有感情了呢,他和你结婚那么久了,一直到你去世,都还把你当奴隶看,这真没问题吗?
你在这里别成天堆沙子,我知道你能看别人的记忆,你哪怕当消遣呢,你看看世界上那么多尤弥尔子民的记忆,稍微学习学习新鲜东西。
外面奴隶制都死了上千年了,结果所有艾尔迪亚人的老祖宗还在他们脑子深处自我奴役,你说说这是不是很离谱?”
洛伦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全说完了,那叫一个神清气爽、浑身通透。
反观始祖尤弥尔,则主打一个毫无变化,还静静站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以,这很正常。
洛伦点点头。
毕竟他不是始祖巨人,说话不好使很正常。
话需慢慢劝,心急则没用。
而洛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这是被他专业磨炼出来的本事。
农科生嘛,测交一次就得等一年,你再急也没用,除非有加速火把。
也不知道多久能醒,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带着祖奶奶种地吧,期间慢慢说,她可能理解不了,但是总能记住一两句。
而只要记住了,自发地在脑子里回忆起来了,那么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祖奶奶,这就是我洛伦の千层套路哒!
“尤弥尔,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也叫这个名字,我跟你说,她过得也挺惨,和你估计在伯仲之间……”
“我们「道路」里肉眼可见都是沙子,明显的干旱土地,所以常规的沟垄已经不好使了,必须修出来浅凹型种植穴,这样能在早晚收集晨露。
听好了,这叫因地制宜,我们第一课就从【集雨田】开始学习……”
“……”
“……”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道路里天色不会变,所以洛伦感知时间的唯一方式就是授课进度。
他只记得从大一到研二的毕生所学,自己给完完整整地教了十遍——没水没种子,带着始祖尤弥尔光刨土来着。
期间穿插各种情感分析,各种世界局势讲解,以及对弗里茨王的各种诋毁……也不算是诋毁,就是给后世评价翻来覆去地说。
至于始祖尤弥尔,则一直都是那副老样子,带着做什么都照做,说什么都老老实实听着。
洛伦能感觉到,始祖尤弥尔的意识就缩在身体里偷听,但就是不出来表态。
至于他为什么能如此肯定呢,因为中途他受够了手刨,在地上画了图纸,展示给始祖尤弥尔看,想让她试试能不能看懂。
然后没等他下命令,始祖尤弥尔就把锄头、钉耙、铁锨什么的全给搓出来了,甚至还弄出来了一台重犁。
“……”
这么久下来,洛伦不知道心理疗程起没起效,祖奶奶种地倒是越来越流畅了。
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最后的行云流水,洛伦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始祖尤弥尔就明白该做什么,动作十分麻利,悟性这一块算是点满了。
就这样,「道路」里被两人刨了不知道多少亩地出来,反正视线所及没有巨人,全都是田地。
“干的也差不多了,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我的祖奶奶,你有没有一点感想呢?”
洛伦站直身子,揉了揉腰。
其实后腰并不酸痛,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在「道路」里的他只是精神显现,根本不是实体,但是弯腰弯久了,还是会有一些幻痛。
始祖尤弥尔:“……”
“好吧,我感觉我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希望你能早日走出心理阴影吧。
……毕竟「不战之誓」该解开了,现在的艾尔迪亚需要不受束缚的始祖巨人。”
洛伦挠了挠头发,想走过去给始祖尤弥尔一个拥抱。
但是没等他迈开步子,周身便出现了一股抽离感。
“不是……”
洛伦尝试挣扎,但是没什么用,他隐约中好像看到始祖尤弥尔朝自己挥了挥手。
啊???
“……”
“……”
“唔——!!”
监牢中,洛伦大汗淋漓地惊坐而起。
他环顾四周,发现同伴们都看了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怎么了,洛伦,做噩梦了吗?”
阿尔敏关切道:“可是你才睡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我感觉自己过了得有二十年……”
洛伦长出一口气,摸了摸汗水密布的脸颊。
这时,他感觉有点不对劲,自己身上有很浓重的蒸汽在升起。
“洛伦,你的手!”
莱纳惊愕地指着,脸上写满不敢置信。
“它在生长……”亚妮喃喃道。
阿尔敏抓住洛伦的手腕,拉到眼前,仔细端详着。
只见断面处冒出了大量蒸汽,紧紧缠死的纱布在血肉翻滚间被顶开。
森白骨骼像是树木抽枝一般快速延伸,分出五根手指,随后韧带和血肉迅速包裹,皮肤覆盖其上。
短短十几秒的功夫,一只崭新的手长了出来,而且皮肤和胳膊没有任何色差,仿佛这只手从没被砍掉过。
“洛伦,你……难道你继承了巨人?”阿尔敏有些惊讶道。
洛伦摇头:“肯定没有,你掰着手指头算也知道不可能多一个出来啊。”
“我是铠甲,亚妮女型,贝尔托特超大型,尤弥尔那家伙……是巨颚,女王是始祖。
吉克是野兽,皮克是车力,战锤在戴巴家族,确实还少一个,似乎是叫进击的巨人,洛伦,你是不是继承了这个?”
莱纳真的掰着手指头捋了一遍。
“……”
话一出来,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阿尔敏继承巨人这个事,并没有跟莱纳和贝尔托特说过,始终当做一个秘密保持着。
而洛伦现在仍旧不打算戳破这件事。
阿尔敏则没有任何特殊表示。
他惊愕的目光在莱纳和洛伦身上来回扫视,仿佛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巨人的名号。
“莱纳!这种事一定要在这里弄清楚吗?”
贝尔托特额角流下冷汗,压低声音说道。
“啊……啊,抱歉。”
莱纳面色一窒,随即冷汗也下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何等的蠢事。
“嗒嗒……”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戴巴阁下,小心脚下。”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