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塞之墙,雷斯领。
木屋的棚顶压得很低,主梁上挂着一个灯盏,其中放的不是蜡烛、也不是油,而是一块结晶碎片。
结晶自发光。
周围聚拢翻腾的烟雾好似一层柔光罩,光线一头撞进去,奋力挣扎却被生生捂死,尸体照出了朦胧的光。
“……”
“这么说,看不出来怀的双胞胎还是独生子呗?”
一副骸骨躺在长桌上,七零八落,有些骨节上附着泥土、湿气,还有扭曲的草根,像是刚刚从地里刨出来一样。
两个男人对坐在桌子尾侧。
其中一个头戴阔檐帽,嘴里叼着卷烟,而另一个则脸上围着白巾,手里拿着一块骨骼端详着,从形态上能看出是盆骨。
“对,只能从耻骨磨损和盆骨形变看出来怀过孩子,但是具体怀了几个,又怀了几次……靠眼睛是瞪不出来的。”
围着白巾的男人把盆骨轻轻放下,点头说道。
“喂喂喂……我说你啊,能不能给我点有价值的答案?把你从地下街请过来可不是为了听这个的。”
肯尼深吸一口气,卷烟燃到了根部,眼看就要烧到嘴唇了,只见他抬手一弹,烟头带着火星崩飞出去,烟灰在空中消弭。
随后,他从鼻孔中喷出了两道烟柱。
“现在国内的医学检定就是这样了,若是那位耶格尔医生还活着,或许他可以看出来更多,不过好几年没有活跃消息,估计人没了。”
黑医生丝毫不在意肯尼暗地里的威胁意味,低头收拾工具,垂着眼帘道:
“另外,我可以确信一件事,就你这么抽烟,不出二十年准没命。”
说着,他看了看墙角散乱的烟头,再来几根估计足够堆个鸟窝。
“放屁!当年你给我家老爷子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磨磨唧唧到八十多才走。”
肯尼骂骂咧咧,又用力嘬了一口,随后用指尖掐灭了卷烟,把剩下半根放在了胸口衬衫的兜里。
“我记得很清楚,我对他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七十三了。”
黑医生收拾好东西,摘下白巾,对肯尼道:“我先回去了,诊金记得放在老地方,下次有需要再找我。”
“赶紧滚赶紧滚。”
目送着对方一瘸一拐地离开,肯尼坐回椅子上,紧盯住桌上的骸骨直嘬牙花子。
这混蛋是中央宪兵团的老人了,伤退后混迹在地下街给犯罪分子提供治疗,收取高额诊金,除了黑心外本身水平其实不容置疑。
既然他说看不出来的话,那墙内应该就没人能看出来了。
“要是留她一命就好了,怎么当时手那么欠呢!”肯尼愁得直叹气。
这具骸骨的身份是公主殿下还有洛伦那混球的生母:阿尔玛·凡洛姆,三年前被中央宪兵团暗中清理。
本身她的遗体是被罗德收敛走埋葬了。
万幸,女王把她追封为先王王妃,挪进了王室陵园,要不然还得花点功夫去找。
“梆梆梆!”
这时,屋门被敲响,一个身着便衣的宪兵走了进来:“阿克曼队长,已经找到当年居住在周边的农户了,都分开录了口供。”
“这帮人都怎么说的?”
肯尼把脚搭到了桌面上,枕着双手翘起凳子,倚靠在了墙上。
宪兵将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交给他,开始陈述:
“多数人对公主没有过度关注过,只有一些年轻人记忆比较深刻。
他们说经常看到公主自己一个人聚拢干草,觉得她很漂亮,所以朝她丢石头试图吸引注意力。”
“什么!?这群小王八蛋……”
肯尼挑起了眉。
虽然他觉得希斯特利亚是个麻烦的小鬼,但是并不妨碍她很可爱。
再加上她是芙莉妲认定的亲妹妹,所以听到有人欺负希斯特利亚,肯尼第一反应是有点生气。
他见下属停了下来,摆摆手:“没事,你继续,别伤害他们,调查这件事不能大动干戈。”
“是,队长。”
中央宪兵面无表情,继续汇报:
“根据他们所说,只有上午能见到公主,且公主一直是自己一个人露面,没看到过有其他男孩。
公主说过,边境伯爵小时体弱多病,一般在傍晚阳光减弱时出门活动。”
乍一听倒是合理,芙莉妲也多次说过,洛伦小时候其实是个药罐子。
目前情报太少了,还不能下定论,既然一边的口供没什么突破,不如看看另外一边。
“那些跑掉的人呢,去各地的人手回来了吗?”肯尼继续问道。
当年将两个孩子送走后,他带人将那个农庄所有活口都抹了脖子,而且放了大火伪装成火灾。
不过出于种种原因,可能是在外进货、可能是恰巧轮休、又或是机灵一些溜走的,总之还有几个活口。
中央宪兵想要处理掉他们的时候,被女王发现并制止了,所以肯尼只好委派人手常年监视这些人,待他们吐露秘密前出手清理。
肯尼倒是有些感谢过去的自己,没有因为嫌麻烦而偷偷做掉这些人,反而坚定执行着女王的意志,至今还在派人监视。
于是他便按图索骥,派人去各地对那些人询问当年农庄中的细节。
譬如精细粮食、各种物资、物品的用量,回忆到底有几个孩子生活在农庄里……并且给予一些钱财进行封口。
说实话,让这些人死于意外其实是最保险的,但是事情没调查出结果,他没蠢到做自断线索的事情。
当然了,这些人能安稳活到现在,其实就代表着他们守口如瓶,轻易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早上收到了回信,大家都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那些活口很识相,没花什么力气就都交代了,而且交叉印证下也没人说瞎话,差不多傍晚时分就都能到这里。”
宪兵拿出一摞密信放在了桌子边缘。
“好,你带几个人把这位先王王妃请回地里去,收拾的干净点,别让人看出来有人刨过坟。”肯尼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是,队长,我去叫人。”
宪兵立正行礼,随后推门走了出去。
“对了!”
肯尼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喊道。
“阿克曼队长,您还有什么指示?”
肯尼皱眉踱了几步:“那些屁孩们有说近几年碰到的怪事吗?”
“怪事?”
宪兵回忆了一下,道:“他们在口供里提到,有一个玩伴在845年破墙前后失踪了,至今没有回来过。
他们都认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可能是回玛利亚之墙老家时死于巨人口中,又或者是偷翻进公主所在的农庄里,被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死。
因为他们将翻进公主所在的农庄,视为一种勇敢的行为……”
“男孩子……疑似死亡?”
肯尼记得很清楚,三年前那一晚,每一个被处理掉的人都登记造册了,因为需要给他们的家人发放补偿金。
那些人中,可没有男孩啊……年纪最小的是一位男仆,但也有16岁。
而那几个活口里也没有男孩,当年就全部都是成年人。
“回玛利亚之墙老家……这不扯淡吗?那帮屁孩真是这么说的?”
肯尼一愣,气乐了:“找个借口都留下,这些人有问题。”
这帮人是特么雷斯领的农户啊!户籍就在领地上挂着呢,哪来的玛利亚之墙老家?
户籍……对,对对,户籍!
不管是活还是死,这孩子的户籍肯定是存在过。
他撕开档案袋的封口,从一众口供里找出了当年雷斯领的户籍名录。
“那几个还活着的男孩都叫什么?”肯尼头也不抬问道。
“队长,失踪的那个叫普莱·坦达,是收养的孤儿,在第二页第四个,根据那些年轻人回忆而绘制的肖像在最后。”宪兵汇报道。
“普莱·坦达……”
肯尼目光锁定在那幅速写上。
方脸盘、高鼻梁、宽肩膀,标注了是红棕色的头发,身形比较健壮。
洛伦则是尖下巴、中等鼻梁、鼻翼窄而薄,整体身段挺拔,只要留长头发就是个大号的希斯特利亚。
——跟这位普莱·坦达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不是一个人……”
肯尼表情有点难看,还以为找到突破口了,没想到是撞到死胡同里了。
“只能等那些幸存者的口供了。”
他挥挥手,宪兵将阿尔玛的骸骨收敛进匣子,带着出去了。
“砰。”
门被关上,屋内恢复了寂静。
肯尼有些失望,他把手上的档案袋扔到桌上,看着第一页上“赫里斯塔·兰斯”的户籍记录陷入了沉思。
“……”
房梁上挂着的那块结晶碎片还亮着光,仿佛光源无穷无尽,只是旁边笼罩着的烟雾已经随着两次开关门而消散了。
光线刺上肯尼的身体,墨色影子在他背后的墙壁上晕开。
“不……等会……”
忽然间,他悚然一惊。
他扑到桌前,快速翻了几页户籍名录。
——赫里斯塔·兰斯。
——阿尔玛·凡洛姆。
——汉斯·鲍尔。
——尼莫·格拉夫。
“……”
“公主的假户籍在名录上,可洛伦的呢!?”
肯尼翻遍每一页,却根本没看见本该出现在上面的“洛伦·兰斯”。
真他妈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