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人清美面色有些发白。
这还是她第一次掩饰不住内心的情绪，直接体现在表情上。之前接触时她一直是面带微笑，不显山不露水，喜怒不形于色。
洛伦没再说话，只是向后靠去，靠坐回椅背上，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态度。
他知道，东人清美此次到来的目的不光是她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什么“让杀手有所顾忌”。说白了，希兹尔国和中东联合一直不对付，她要真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那对于萨比尔那一票人来说就是买一送一的好事。
所以一定有别的东西在迫使着东人清美亲自来访。
比如……洛伦领地上那两座高品位铁矿。
比如……玛利亚之墙北部那座露天煤矿。
之前希兹尔国勘探队在勘探完毕后，着重提及了这几处矿，并且代表他们的国家给出许诺，说是可以支援机械设备进行开采，只是需要艾尔迪亚独家出口给希兹尔国。
之后就一直没动静了。
洛伦这边摸不准对方的意思，老威廉建议是不要主动提及，所以只是派出地质学家确定了这三座矿的存在，没再给希兹尔国发文。
两座铁矿因为在洛伦领地内部，且深埋在山脉之中，要开矿的话会牵扯到民生问题，所以先没有动工。
而玛利亚之墙北部区域那座露天煤矿则是已经在小规模开采。
因为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尤特比亚区对焦炭的需求也越来越大，炼炭厂需要大量煤炭作为燃料才能保证产出，所以就近开采那处煤矿以解燃眉之急。
“清美女士，百年前，艾尔迪亚和希兹尔可是同盟关系，我想即便是历经百年，这份情谊也不会变吧？”
洛伦摆了摆手，侍候在不远处门廊下的女仆长快步走了过来。
安娜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珐琅彩的茶壶，为空掉的茶杯重新注入热茶。
“……”
洛伦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抬眼看着东人清美。
“自然是不会变，两国情谊就像是钻石一样，坚硬而又纯粹……”东人清美也是连忙微微一笑，说着软话。
“玛利亚之墙北部山区中，有一片露天煤矿，以艾尔迪亚的能力只能小范围开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座黄金之山装进兜里——贵国是否有意愿投资我们的煤炭公司呢？回报率估计会很不错。”
洛伦放下杯子，伸出食指轻轻敲打桌面，台布细腻顺滑，但纹理仍有着细微的凸起，印在指腹略有异物感。
想来对于东人清美来说也是如此。
被迫与中东联合交恶心中必定存在不满，但在巨大经济利润之下，想必这股不满会被无限抚平。
靠武力逼迫得来的妥协，远没有利益交换的同盟牢固，洛伦虽然不懂太多治国之道，但也深谙其中道理。
因此，他改变了话题。
“这是自然，希兹尔国愿意援助艾尔迪亚一批矿业器械，助力贵国开发来自大地的财富。”东人清美恢复了镇定。
谈起经济和生意相关的事情，便回到了她的舒适区，她的脸上又充斥起从容不迫。
只是她并没有顺着洛伦的话来谈“投资”，反而是改口为“援助”。
一些器械对于希兹尔国来说不算什么，造出来占仓库便是净亏损，不如送出去卖人情，还能获得一些回报。
转眼间，茶桌便成了谈判桌。
几分钟前，两国领导人还在谈论国家立场的大义，但随着深入探讨，气氛逐渐变得市侩了起来，为了一点利益能够嘴皮子翻飞来回说。
安娜·法斯塔尔侍立在两人身边，不断添茶加水，中途指挥其他仆人送来了几次热水，一直到天空转红才算结束。
此时此刻，虽然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双眼早就变得无神起来，对心目中神秘尊贵的国王彻底祛魅了。
明明芙莉妲陛下不是这样的……
送走东人清美，洛伦长叹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天边卷起火烧云，庭院被照得暖红暖红，叶片大多打着卷儿，花朵也蔫头耷脑，不服白日的神气。
“安娜小姐，是不是没见过国王的这一面？”他勾了勾手，示意女仆长给自己再倒一杯水，随后抬起眼看向她发怔的表情。
安娜毕恭毕敬端着茶壶，道：“陛下……我只是觉得您和芙莉妲陛下一点都不像。”
“不像就对了，我可不想像她一样，被这顶王冠束缚住自己的言行。”洛伦从头顶摘下王冠，挂在手指上转了几圈。
安娜紧张起来，目光随着王冠上下游移，唯恐这件宝物落在地上磕到碰到。
“不过呢，就算是换大姐过来和东人清美谈判，她也是一样得这样争取利益。”
洛伦摇摇头：“谈判桌上多争到一丝的利润，具体实施时民众就能多分点钱，多争到一台器械，民众就能干得轻松一些。
想想吧，和民众利益比起来，所谓国王颜面又能值几个钱？更何况除了你和拉雅她们，这里也没外人，你们又不会往外说，我怕什么？”
拉雅是安娜器重的手下，经常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日子久了，洛伦也记住了脸，是个外表安分实则活泼的小姑娘。
“我们自然是不会外传，这是身为国王仆从必须要做到的。”安娜目光一凛，回答道。
“那就好了。”
洛伦一扬脖子，将热茶饮尽。
“陛下！您也不嫌烫！”安娜急道。
“我累了，回去休息一下，你安排人收拾这里，另外去找奈尔和萨内斯，叫他们盯好东人清美的安全，不要出问题了。”
洛伦站起身背对着她，仿佛在眺望落日，但实际脸上表情很狰狞的，淡然吩咐道。
事实表明，始祖巨人也扛不住开水。
……
次日，洛伦在王宫内摆下大宴，将在米特拉斯的官员与贵族召集到一处，为东人清美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王都内城外城都是一片喜气洋洋，为了保证安保，除去本部以及驻屯兵团人员，宪兵团甚至临时征调了在练习马术的105期训练兵。
这些新兵蛋子没有学过立体机动装置，因此只能抱着木叉和盾牌穿梭在街头巷尾，维持秩序。
“虽然艾尔迪亚人口并不多，但该繁华的地方和希兹尔一样，基本没差距。”
王宫角楼的高塔上，东人清美轻抚着砖石围栏，远远眺望城中欢闹升腾的动静，不由得赞叹道。
“小国寡民，怎么敢和大洲大国相提并论，只不过是站在民众身上享受罢了。”
洛伦摇摇头，抬手道：“清美女士，不知道百年前选择定居贵国的艾尔迪亚子民，现在生活的怎么样？”
“与其说是定居，其实说是滞留更为恰当。”东人清美回首与洛伦对视一眼。
“……”
沉默了片刻，两人都是微微一笑。
洛伦率先道：“先祖做的事情实在经不起思量，是帝国对不起这些子民。”
“一百年太长了，我想……他们或许不愿意回归艾尔迪亚，毕竟三四代人扎根在那里。”
东人清美微微叹道：“现在大约有四十万，大部分在海原御洲，少数南下经商，分散在各处海外领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