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那个被收养的孤儿，应该就是你吧？”
在老工匠讲述告一段落，咳嗽着顺气时，洛伦皱眉问道：“那位母亲收养你明显是想让你当她儿子的替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变了主意。”
“……算是吧，我不知道丽涅女士她为什么把我支走，但我只知道她又救了我一命，哪怕她原本的想法是那样。”
老工匠点点头，面色红润了不少，说话也不再咳嗽了：
“后来我用本杰明的身份活动，查明了真相，是巴莱特男爵的堂弟，巴格利亚男爵勾结宪兵团，暗害了兄长。
他叫人乔装成阿克曼一族的逃犯，冲撞了巴莱特男爵的马车，致使坠下山崖。目的就是为了获得那块领地，动机应该是他们家族内部的一些旧恨。”
“冒用身份引来了宪兵的追捕，为了更好地解决麻烦，我开始研究火药，并且想着暗杀巴格利亚男爵，为丽涅女士和本杰明报仇……不过没成功，一直蹉跎到老。
这些都是旧事，没什么好说的了。”
老工匠把话题引回了最开始的地方：
“国王陛下，我认为我有罪……所以把定装弹的图纸与制造技术带来了，希望通过科学院发表，增强国家的实力，来变相地赎罪。”
“你有什么罪？我以国王的名义，赦免你无罪。”
洛伦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老先生，我代表帝国感谢你的技术，不过我想，你想说的事情还没说吧？”
“咳咳……对。”
本杰明听到被赦免的消息，急促的呼吸缓和下来，面色逐渐灰败下去，他吃力地吐着字：
“研究的时候……咳，我发现，一些东西是人穷尽一生都研究不完的。
经验体会或许可以传递下去，但基础知识是无法避免地需要学习的。
我小时候学的是铁艺，半路才研究火药，光是学习数学运算都费了很长时间。”
“嗯，确实是个问题，还想说什么？”洛伦发现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把耳朵靠到了他的嘴边。
“延长寿命不可能，不过、不过要是……能降低基础知识的获取成本，我想，科研方面会有巨大突……”
本杰明握着洛伦的手越发用力，眼睛也是尽全力在睁大。
只是话没说完，布满老人斑的手陡然滑落，眼中也失去了神采。
“……”
屋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若隐若现的风声。
老工匠死了，死在国王的身边。
“知识获取成本吗……”
洛伦将本杰明的手放平，给他合上了眼帘。
“吉克，去叫宪兵团，走死亡流程。”他扭头对吉克说道。
“是，我这就去。”
吉克应下，随后和伊雷娜一同离开。
“……”
洛伦思考着。
这位本杰明说的问题确实是存在的，而且思路相当超前。
这涉及到一个叫做“知识边界”的东西。
若是把当前科学技术看成一个圆形，那么婴儿就是圆心，而知识边界则是圆形的边缘。
每个人从小到大学习的过程，都是从圆心向边缘进发的过程。
只有将基础学科、某一领域现有理论等知识学过一遍，人才会触及圆形的最边缘，这时候才能进行前沿科技研究，推动这个圆形继续变大。
而人这一辈子的寿命是有限的，当穷尽寿命都无法学完基础学科时，人类的科技也就发展到了尽头。
本杰明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半路出家让他感受到了有限寿命对科研的限制，所以才拼命想要面见洛伦，让国家重视起这一方面，提早做打算。
只是现在帕岛的科技树还没点到顶，距离受到寿命限制还有很远的距离。
不过在他提醒之下，洛伦确实是重视起了这方面的问题。
本杰明说寿命无法延长，这个是错的。
始祖巨人确实抓不到“寿命”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但却可以做到让尤弥尔子民的身体恢复健康，从而变相延长存活时间。
只是为人延寿这方面，可能会引起一系列的社会问题，所以洛伦不打算干涉子民正常生老病死的规律，也并不打算公开这个手段。
而科研方面，科学家人才宝贵，在计算机普及之前，一些理论学科反复运算的过程，或许会花费大量时间。
洛伦认为这些时间属于空耗寿命。
毕竟运算而已，在哪不是算，一张纸一根笔就够了，又不是他这种苦逼农科生。
校内测交一次就是等一年，最快也是去温室或者育种基地，把时间缩到3～6个月。
其实也有分子层面直接预测性状的手段，只是他上的院校没这个条件。
一不小心想远了。
洛伦其实突然有个想法。
既然「道路」中的时间相对外界是静止的，那么为什么不让这些科学家进入道路去进行运算呢？
里面昏天黑地算上好几天，外面也才过了一瞬而已。
越想，洛伦越觉得这件事可行。
一个大框架已经出现在他脑海里，只是具体的规章制度还需要细细敲定。
“……就是这里吗，耶格尔爵士？”
“什么，国王在里面？？”
门口传来嘈杂谈话声以及密集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胖胖的身影，以及两个宪兵鱼贯而入。
打头的那个男人身形臃肿，但对屋内的一切都很熟悉，引领着宪兵走进里屋，看来就是开这家诊所的医生。
“国王陛下！”
宪兵们看清了洛伦的身影，登时原地站直，右手捶在胸口。
“这位先生离开了，帮他登记一下身份，一切按照程序走。”
洛伦朝他们笑了笑，随后看向医生：“医生阁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陛下，我叫华夫，华夫·科泽利德，很荣幸见到您，没想到您是这么的……年轻。”医生搓着手说道，市侩的样子不像救死扶伤的医生，反而像是个商人。
“你把这位先生照顾的很好，做的不错。”洛伦朝他点点头，“祝你事业长青。”
“是的，谢谢您，陛下！”华夫热情地点头，把洛伦送到门口，“陛下，耶格尔爵士，若是有不舒服还请到我这里……当然，并没有其他意思，祝二位身体健康！”
话说一半，他感觉有点不对劲，赶紧擦了擦汗弥补。
“好了，科泽利德医生，我明白你的意思，请回去协助宪兵们吧。”
洛伦朝他伸出手，制止了继续相送，与吉克一起走进夜幕之中。
而伊雷娜则是得到吉克的授意，先一步回了他们落脚的旅店。
“……”
走出一段距离，吉克悠悠道：“那个老人可能在说谎。”
“对，我也发现了。”
洛伦点点头。
这位“本杰明”说他是冒用身份的孤儿，但他本身不是尤弥尔子民——墙内只有贵族才是非尤弥尔子民。
更何况他成为孤儿的节点还在几十年前，更是不可能。
当然了，他也有可能是贵族遗孤，不过这样概率很小，因为要真是这样，他肯定会提起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不是絮絮叨叨说一遍别人家的故事。
洛伦感觉，这个老工匠就是本杰明本人。
当年丽涅没有让那个收养的孩子离开，她让离开的人就是本杰明。
至于为什么临死前，本杰明还不愿意说实话……或许是不想让已故的母亲蒙受罪恶之名吧。
除此之外，洛伦还发现一处明显的证据：本杰明回光返照时，紧紧拉住他的手说自己有罪，说要用技术来赎罪。
这个就很莫名其妙。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了，人已经死了，还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就让它们沉睡在历史之中吧。
无论如何，本杰明提出了知识边界的问题，而且贡献了定装弹技术，对艾尔迪亚帝国来说都是一位功臣。
“本杰明的后事你来办吧，厚葬，但是不要继续深究他的身份了。”洛伦扭头朝吉克说道。
“我吗？”
吉克一怔，他还以为洛伦不会再让他继续参与帕拉迪岛的事务，毕竟身份敏感。
“就交给你了，我会和手下人交代好。”洛伦笑了笑，“等我回王都就给你和伊雷娜赐婚，好好做事，给孩子搏个前程出来。”
“孩子什么的，也太快了吧。”
吉克面色一黑：“婚事不急，我的身份比较敏感，你给我们赐婚，说不定不利于统治……”
洛伦看着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找借口，觉得好笑：“我是始祖巨人，谁敢忤逆我的意志？你吗？”
“我肯定不敢。”吉克连连摆手。
“那就完了，等着吧。”
“那……那真是谢谢你了，陛下。”
吉克把“谢谢”咬的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