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陶巴赫的居民有点慌。
宪兵团和伯爵府一起张贴了布告，上面说着要进行一项全新政令的尝试。
假如说是普通政令的话，大家其实还不怎么在乎。
最关键在于这玩意说的是，把人变成巨人去进行劳动。
“这东西……真的靠谱吗？”
“去年还在为巨人而担忧吧，今年就开始把人变成巨人了，我们过去到底为了什么而受苦啊？”
“要不是巨壁教在那里发放豆子和蔬菜，我才不会这么轻易接受。”
“说起来要变的是「九大巨人」之一的「车力巨人」吧，不是那些吃人的怪物，过去就经常用于运输。”
“那都是多久前了？”
“……”
听着市集上摊贩和买家们交谈的内容，卡莉娜·布朗动作一滞，随即急匆匆清点好要买的菜，挎着篮子便要离去。
“卡莉娜，你说呢？平常你对这些不是很有话说吗，你怎么看这个政令。”有摊贩叫住了她，询问道。
“我？我没什么想说的，服从就好了。”
卡莉娜脸上挤出笑容，不假思索道：“布告我也看了，现在是找士兵去做这个，告知咱们也只是为了安稳民心，要真有害的话估计也不会继续推行吧。”
“是吗？不过那些贵族老爷可不会顾及咱们的死活，若是巨人运输对他们来说有利，说不定就强制推广了。”摊贩想了想，嗤笑了一下说道。
“哎！你这话不中听，现在这国王不是挺好的吗？说的话都实在，而且确确实实减了税，粮价也一天比一天低。”
边上有其他摊贩出声打断：“和芙莉妲女王一样，是重视咱们这些小人物的。”
这时，不远处街道上传出叫嚷声：
“什么！？把人变成巨人？？这是人能想出来的办法？？”
道路两侧的人们都把目光投了过去，卡莉娜也不例外，即便有反对的想法也不能这么大声说出来吧？宪兵又不是吃干饭的。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穿着兵团制服的宪兵聚拢过去。
边上的居民们聚集起来，开始窃窃私语。
“……”
卡莉娜见没人再盯着自己，赶紧快步离去了。
把人变成巨人……这不是马莱对艾尔迪亚仆从兵的做法吗。
怎么帕拉迪岛上也出现了？？
看布告说是用于物流运输，比马莱确实好一点，起码不用上战场送命。
不过……这种做法是不是太超过时代了，人们还是挺难接受的吧。
胡思乱想之下，她走到家门口，看到隔壁门前有个男人正在晾衣服。
“雷恩哈特先生，今天没上班吗？”卡莉娜客气问候道。
“噢，是布朗女士，今天我轮休，回来洗洗衣服。”维塔利转过脸看了一眼，淡淡地回道。
住下一段后，生活基本安稳下来了，他便一直在大陶巴赫找活干。
虽然亚妮每个月会把工钱寄回一半，但由于是罪人身份，钱并不多，只能基本覆盖温饱。
维塔利也不愿靠女儿养着，他自己的腿好了，可以做点事情赚钱，攒下来给亚妮留着用。
他进货卖过菜，参加过开荒队，行政区修墙的时候也跟着去做过活。
上个月城区南边开了纺纱厂，维塔利去学习了技术，随后成为了工厂的一员，每个月15钢币，包吃不包住。
虽然赚的不多，但起码是净赚，能攒下钱。
卡莉娜把菜篮放在一边，问道：“雷恩哈特先生，你对宪兵团张贴出来的布告怎么看。”
“我怎么看？那只是个安民告示，告知我们，未来可能会有巨人穿街而过，让我们不要惊慌……而已。”
维塔利整理好褶皱的湿衣服，用手巾把手上的水擦干：“这和我们没关系，相信国王，相信他做的决定，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吗？也是……”
卡莉娜愣了愣，没想到这个生性警惕冷漠的雷恩哈特先生，居然会对国家看起来就不正常的政令如此配合。
“过去在雷贝利欧不也是这样吗，学会沉默。”维塔利放下手巾，道：“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法改变国家，在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作用就好了。”
“……”
“哦？这不是雷恩哈特先生和布朗女士吗，这么巧，我们居然要做邻居了。”
这时，有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
“吉克战士长？你怎么……”
卡莉娜回头，发现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金发男人，他身边还跟了个高挑的……男、不，女人？
这两人正站在旁边的一栋木屋边，这栋木屋一直闲置。
“看来国王陛下也将你收服了，吉克战士长。”维塔利倒是比较平淡，看着他说道。
“与其说是收服，倒不如说是……胁迫。”吉克嘴角有点苦涩。
他侧头看了看伊雷娜，向两人介绍道：“这是伊雷娜，我的……呃……”
一时间，吉克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伊雷娜的身份。
“两位好，我是吉克的助手兼妻子。”伊雷娜微微一笑，欠身道。
“兼任妻子吗，好小众的说法。”
维塔利有点破绷，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屋子：“该做饭了，祝你们幸福。”
……
领主府邸，议政厅。
“陛下，民众的抵触情绪并不强烈，大多停留在议论，即便有不认同也是抱怨几句，没有进一步行为。”
宪兵团队长梅尔站在桌边汇报着：
“即便是按照您吩咐的，让人换上便衣去大喊大叫挑事，也没有跟着一起闹事的不安分人员，可见民众接受程度不错。”
在梅尔坐下后，墨利起身道：
“国王陛下，我这边统计了不少问题，绝大多数民众在意两个点。
其一，无法接受我们本身是巨人之国这一点，对于巨人的看法仍然停留在敌人层面，所以有所抵触。
其二，担心巨人伤人，但这点只要做好措施，且实行一段时间不出事，就会平息了。”
“这个倒是在预期内，找到报社让他们多多宣传，刻板印象这一块只能慢慢引导，不能急于求成。”洛伦点头。
“我们这边没什么事，只有一些车马行开始收购散户的牛和马匹，陛下，这个需要去叫停吗？”
轮到班森汇报，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只要给的是正常市场价，而且没有强买强卖的现象发生，就不用管。”
洛伦摇摇头，随后目光锐利起来：“但若是有敢哄抬物价，破坏了正常市场秩序的，直接找到梅尔，把他们摁死。
而且要公开审判，要用重刑，彻底杜绝这种不良现象。”
“……是。”
班森一怔，赶紧应下。
这位国王一直和和气气，让人忽略掉他其实是平叛起家，是真见过血的！
既然他说要狠抓，那就是真要把跳出来的倒霉蛋给弄死。
“没问题的话就这样，静华姐，四位巨人使交给你安排，优先分配给需要重劳力的工程，拉一拉首府外其他聚居地的基建。”
洛伦侧头看向坐在副手位的轻原静华：“也让居民们熟悉一下和巨人共存。”
“是，老爷。”
轻原静华起身应下。
……
会后，洛伦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奔回了办公室，那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吱呀！”
推开房门，洛伦走进去。
“起立！”
随着一声轻喝，几道人影整齐划一站了起来，随后左手背后右手捶胸：
“见过国王陛下！”
“都到了，速度还是挺快的，都坐下吧。”洛伦看了看几人的精气神，手掌虚按，自己走到了办公桌后坐下。
“是！”
一共是四个人，都穿着兵团制服，上面绣着盾牌与蔷薇的纹章，说明他们来自驻屯兵团。
“伊恩·迪特李希，利柯·布列琴斯卡，米塔比·亚鲁那哈，以及汉尼斯·沃斯。”
洛伦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道：“我不喜欢废话，对于借调你们的理由就直说了。
资料已经给你们看过，我需要你们成为巨人使，配合我进行测试。”
“……”
“国王陛下，如果这能让国家变得更好，我义不容辞。”
见几位同僚还在考虑，汉尼斯率先表态：“只是一共要多久时间，还请您稍微透露一下。
我带了一个炮兵分队，来自希兹尔国的新炮马上要铸造完成，我可能还得回去主持试射什么的。”
“大概半个月。不过你不用担心，军工厂调拨了一部分建设者去发电厂，所以铸造炮管的工期会延后。”
洛伦笑道：“现在全国重心放在了发电和蒸汽机重构上，等完事后，军工和化工的效率都会大大提高，到时候新式武器会集中产出。”
“那就没问题了。”汉尼斯郑重点头，“我随时可以配合您进行实验。”
“说起来，之前我还是边境伯爵的时候就借调过你们，但是被萨克雷按住没给，可以说是惦记你们很久了。”洛伦看向其他三人。
“陛下，我想请问一下，若是我们现在要变身巨人，那之前和巨人战斗时牺牲的调查兵团士兵……算什么？”
戴着眼镜、满头银发的利柯抬头问道。
她的好友伊尔泽在第34次壁外调查中死去，而仅仅隔了一个月，调查兵团便宣布无限期暂停壁外调查。
紧接着，芙莉妲女王颁布罪己诏，公开了巨人的真相。
伊尔泽她……就这么倒在了黎明前，所谓的牺牲也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利柯！”
伊恩肘了她一下，这态度太过冒犯！
“算牺牲。
之前和身为敌人的巨人战斗，是无比正确的，死去的士兵们都是为了保卫国家、探索真相而牺牲。
但现在为了国家建设，成为巨人使，利用巨人的力量为国家发光发热，这也不是错误。”
洛伦直视着利柯的目光，她的眼中有着对回答的执着：
“之前的国王施行愚民政策，这是王室的错误，是弗里茨这个姓氏的错误，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陛下！”
“国王陛下！”
伊恩和米塔比连忙蹦了起来。
这这这这说啥呢？怎么说着说着，劳伦提乌斯国王也要罪己诏是怎么的？
“没关系，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也都没有这个意思。
只是这是弗里茨王室欠之前那些士兵的道歉。”洛伦摆摆手，说道。
调查兵团本身就是旧王室和中央议会妥协于民意的产物。
虚假的历史总会出现漏洞，所以堵不如疏，拿出九牛一毛的财政预算，把“不安分的人们”放去墙外送死，比强权压制更为有效。
讲真，洛伦为了自保，所以选择在站稳脚跟后再和埃尔文交代巨人真相，这件事本身一点错都没有。
在他公布真相之前牺牲的调查兵，也确实值得惋惜，只是跟他没直接关系。
不过现在洛伦继承了正统弗里茨国王的位置，相当于连带着把前代国王的罪孽一并继承了。
所以这口锅他必须要背。
拿了好处和权力，却对祖宗的罪行做切割，不光不认账还试图粉饰……这种事未免太过畜生，反正洛伦是干不出来。
直截了当道歉忏悔，就是最好选择。
他作为国王以身作则，也能让整个国家更好地反思古艾尔迪亚帝国的暴行。
“陛下言重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实在万分抱歉！”
利柯也傻眼了，她本身只是心里有郁气，所以想要讨个说法，
她甚至做好了问出这个问题后，被震怒的国王撤职驱逐的心理准备。
但谁能想到，国王居然……居然直接道歉了？
这你敢信？
不过这份拿的起放的下的气度，也让她十分佩服，利柯自问，若是自己被人这样质问，一定做不到这一步。
“闲言少叙，你们三个考虑的怎么样，不勉强，不做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会再物色新人选。”洛伦食指轻轻叩着桌面。
他准备让这四个人成为颚之巨人的巨人使，测试开矿、砍树、粉碎等工作效率。
正好伯爵领里有铜矿、铁矿，还有大片大片的林子，待建项目也有不少，可以为他们提供充裕的测试场地和条件。
“我没问题，陛下，我替我死去的好友，感谢您对他们的珍视。”
利柯起身深深鞠躬，待直起身体后，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心脏礼：“请允许我参加这次测试。”
洛伦点头：“准，你们两个呢？”
“我们愿意。”
伊恩和米塔比也是用力点头。
具体资料他们在路上都看过了，既然没有危险性，那肯定要尝试的。
毕竟……在驻屯兵团混一辈子也就是个分队长，但现在直接跟着国王混，前途一片明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