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树在视界尽头顶天立地，枝干深扎进漆黑天幕，群星闪烁。
沙原之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并肩漫步，留下两道突兀的脚印。
“这些年，你一个人支撑安乐死计划，一定很辛苦。”
库沙瓦微微仰头，看着吉克的脸，曾经光洁的双颊上此时被杂乱的胡须覆盖，那个少年成长为了一个沉稳可靠的男人。
“算算日子，你的任期还有不到七年吧？”
“库沙瓦叔叔……”
吉克那能言善辩的嘴说不出任何话语：“计划……好像失败了。”
“吉克，我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在吉克惊愕的目光中，库沙瓦眉眼间浮现出阴翳，他低声道：“我不该把安乐死这种计划，擅自压在你身上。
生命最后那几年，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消极，以及对世界的愤怒，迫切地想要找一个接班人，接住我卑劣的愿望。
这样，我就还能以其他方式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在失败的一生结束后，为艾尔迪亚这个族群做些贡献。”
“库沙瓦叔叔，安乐死计划其实是非常伟大的计划，我们能结束所有同胞的苦痛，也能让新生儿不再体验这种煎熬的生活，怎么会是卑劣的！”
吉克连忙争辩。
“吉克，这是错误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左右其他人的生活，这只是我们……不，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也包括你，是我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库沙瓦眼角流下泪水，咬紧牙关，脸上写满了悔恨：
“一想到在我死后，你为了这个扭曲的愿望奔波一生，在艾尔迪亚和马莱的夹缝里艰难求生，我就感到很后悔，很害怕。
你只是个孩子，即便是战士，也可以在虚伪的荣耀中得到一片慰藉……我不应该，也不能把这种东西压在你的肩膀上。”
“……”
吉克叹了一口气，道：“库沙瓦叔叔，我从来没感受过痛苦和煎熬，恰恰是你，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动力。
你知道的，我的父亲和母亲同样对我注有期望，他们希望我成为艾尔迪亚复权派的接班人，抢夺始祖，恢复艾尔迪亚人的地位。
所以，我被迫学习了他们认为的，真正的历史，并且无论我多么努力，他们都好像看不到……我的童年十分灰暗。”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库沙瓦点点头。
吉克拉着他坐在了地上，道：“即便是一条扭曲的道路，但这……也是我认可的道路。
比起被父母按着头，做不喜欢的事情，我还是觉得与你一起传接球更有意思。
库沙瓦叔叔，是你让我真切感受到我自己在「活着」，而不是为了某个目标而被迫前进。
你给我了快乐与童年，作为交换，我也要替你把安乐死计划走下去。”
“什么啊……吉克，传接球可不是能用来做交易的东西，这种事你想要做的话，玩多久都可以。”
库沙瓦脸上还带着泪痕，但他看着吉克沧桑面孔上那认真的表情，不由得失笑道：
“玩就要痛痛快快地玩，别牵扯上其他东西。”
“那现在就玩一下吧。”
吉克站起身，把手上的棒球手套展示给他看：“刚才和那位国王陛下玩了一会，但是他扔的力气太大，不是当年那个感觉。”
“吉克……这手套你居然还留着。”
库沙瓦认出了手套：“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个手套在伊雷娜那里……伊雷娜，我的得力下属，让她帮我保管着。
在「道路」中同样能显现出它的样子，说明我很想念你……库沙瓦叔叔。”
吉克从沙土中抓出一个棒球，朝库沙瓦轻轻扔了过去。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的技术会有长进，原来还是要和我玩和平球啊……”
库沙瓦戴上沙土汇聚的手套，接下这一球。
他不知道，为了战争，吉克已经把投掷技术练到了不逊色专业运动员的水平。
但每次投石时，吉克都会想起当年那个傍晚。
天空是橘黄色的，风很温和。
没有人催他做任何事，脑子里也没装任何事，就那么一直传接球，直到尽兴、直到满头大汗。
“……”
“……”
“话说，伊雷娜居然是你的手下啊，光听名字，我还以为是你一位出色的女性朋友。”
抛了一会球，库沙瓦冷不丁道。
“你是想说恋人吧，伊雷娜她没这方面的想法，我也没有这种心思，任期没有几年了，我不会给她留下遗憾。”
吉克平静地说道，
“是吗？”
库沙瓦笑了笑：“有人不会因为种族而厌恶你，其实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安乐死计划已经结束了，吉克，你做的很好，现在开始学会爱人吧。”
“学会……爱人？”
棒球从手掌与手套间摔落在沙地上，吉克表情略微有些呆滞。
“不一定就是爱情，可以是亲情、友情，但你一定要学会将别人接纳进内心，这会成为支撑你活下去的信念。”
库沙瓦从脚边捡起一颗新棒球，朝吉克扔了过去。
“话是这么说，库沙瓦叔叔心里装了什么新东西了？”吉克接下球，问道。
“吉克，我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因为那位国王的需要而再次清醒过来。
所以……我只能给你建议，而不能当你的参考。”
库沙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天幕的辉光，变得一片雪白：
“在这漫长的时光里，我要过得纯粹些，毕竟，能随意探索巨人科学的情况可不算常见。
除去安乐死计划外，你也要找个活下去的理由。”
“活下去的理由吗……”
吉克低声念着。
安乐死计划……嘛，就这样草草结束吧。
那位国王说的对，他的任期比自己长许多年，若是自己扶持一个接班人的话，不过是重复库沙瓦叔叔当年的行为。
说起来，吉克其实仍不觉得库沙瓦说的是对的，他坚信安乐死计划很有价值。
不能擅自主宰他人命运什么的……大多数人不是连他们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做主吗，帮他们做出选择又有何不可？
不过，吉克并不想自己在未来某一天，也露出库沙瓦叔叔那样的表情，实在是……难看。
想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戴娜·弗里茨的面庞。
吉克对自己的母亲，已经没有任何亲情可言了。
那位国王说的，母亲还在世，说不定是捕获了她变身成的无垢巨人。
真是的，死后还在给儿子带来麻烦呢。
吉克心里一阵烦闷，他决定问问库沙瓦怎么看这件事。
“库沙瓦叔叔，我的母亲不是在多年前被我举报，变成无垢巨人了吗？”
吉克抬起头，说道：“她貌似被那位国王捕获了，可以变回艾尔迪亚人，我心里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
“……”
